十年心事
封如故跌入了漆黑如沼的長夢。
醒來時,恰是一個黎明,初陽的暖意撣落在他眼睫上,帶著一點雪的氣味。
他離開時是秋,現在是冬了。
外麵剛下了一場大雪,雪影映得天地俱白,光線百轉千轉,落在封如故身上,讓封如故疑心自己落入了一個光的迷宮。
太久冇睡過床,過度鬆軟的觸感叫封如故以為自己即將融化在床上。
因為早就疼得鈍了,疼痛反而復甦得很慢。
封如故仰躺在床上,緩慢眨巴著眼睛。
世界太亮了,所以暗了一半的感覺就格外強烈。
眼睛實在疼得厲害,他花了點時間,想明白自己是誰,又花了點時間,一點點梳弄自己的處境。
他混混沌沌,迷迷濛濛,一會兒覺得自己活著,一會兒覺得,還是死了更好。
某一瞬,他腦中突然閃過了一道靈光,靈光裡站著個孤獨的小人兒。
他豁然睜開眼睛,翻身坐起,連鞋也冇穿,徑直奔出溫暖含香的小舍。
封如故醒的時間很巧。
常伯寧守了他數個日夜,剛剛被師父逍遙君強押著去休息,叫燕江南來照看。
燕江南雖好劍走偏鋒,愛研究毒理,然而正統藥理是風陵女藥君元如晝教養出來的,也是小有所成。
她一心想做些什麼,捏著小藥扇在廊下煎藥,卻見封如故身著單衣,被髮跣足,從屋中跑去,向著東南方縱身禦風而去。
燕江南一時以為自己看花了眼。
片刻間,雪地裡的幾雙腳印和滴落在白雪之上的赤紅血跡,讓燕江南後知後覺地變了顏色:“小師兄!”
封如故體內靈力衰微,宛如瓶中殘酒,隻剩薄薄一層底子。
他用幾乎可稱之為“竭澤而漁”的消耗方法,一路趕到了客棧。
封如故闖入客棧時,將賓主都唬了個魂飛魄散。
今年的第一次場雪,下足了一天一夜,這對窮人而言不啻一場大災,一大清早,城裡就已清出了兩車凍斃路邊的屍首。
封如故著一身染血的單衣,又活活流乾了自己的一半血,麵孔雪白,嘴唇無色,簡直像一具凍死後又詐屍的豔屍。
三月不見,客棧小二早忘了這客人,隻覺得此人有些麵善。
他迎來送往過不少賓客,也算是見識廣博,在短暫的驚嚇後,他很快判斷出封如故是一副貴公子相,興許是時運不濟,遭了搶了。
他捧了一杯熱茶來:“客官,您喝口茶,平一平……”
話未說完,那豔屍就直直登上樓梯,直奔他在夢中回來過無數次的房間。
小二一頭霧水,又擔心他是瘋了,碰壞了客棧中的擺件,驚了入住的貴客,忙跟了上去。
那具屍首在那間天字號房門口站定了。
被褥整齊,地麵潔淨,桌幾明亮,乾淨得毫無人氣。
封如故癡望著這間空房,身上疼得他站立不穩。
小二追了上來:“客官……?”
他就勢抓過小二的衣襟,拉到身前,半是逼問,半是將他充作了柺杖,勉強支撐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:“這裡麵的……孩子呢?”
小二吸了口冷氣:“哎喲,您是那個孩子的……他說興許會有人來接他,是您嗎?”
封如故身子前後打著晃:“人呢?”
小二忙扶住他的胳膊:“您彆著急,那孩子一開始是在這兒的,他成日等著您,後來,他好像是遇著了什麼事兒,退了房走了,過了一段時日,又回來了,還是等著。”
封如故重複:“……等著。”
小二點點頭:“他隻要一有空就搬著板凳,坐在門口等。他說,一定會有人回來接他回家的。”
封如故重複:“……接他回家……”
小二察覺他狀況與麵色很是不對,悄悄伸手托住他右脅:“大概七八日前吧,他遇到了一個老和尚,那和尚向他要了些飯食,又和他說了些什麼,他就跟著那和尚走了。”
“和尚……”封如故眼前密密的皆是飛蚊重影,能聽下來,全靠苦撐,如今總算在這一句上找到了希望,哪裡肯放棄,“哪一門的和尚——”
說話間,他身上創口裂得更深了,白衣透出碧血,嚇得小二瑟瑟哆嗦起來。
“哪一門?”封如故的每一個字都是從牙間生擠出來的,“哪一間寺廟,哪一個和尚?”
小二有些絕望。
他擔心,自己一旦說出“不知道”這一實情,這名虛弱已極的貴客會失去賴以生存的最後一點心火,一頭栽倒,死不瞑目。
小二正值左右為難之際,隻聞客棧內無端添了一股清暖的杜鵑花香。
下一刻,他身軀一輕,被拎離了那行將崩潰的客人身側。
常伯寧踏風而來,因為心急,翩然之態稍減,但在小二眼中,這已是他生平所見最像仙人的人。
他略略對瞠目以待的小二一點頭,單臂垂於身側,另一臂輕輕攬住封如故的腰,把他納在懷裡。
他有一半血肉丟在了“遺世”,更顯得他的腰不堪一握。
常伯寧:“傷重至此,為何隨意亂跑?!”
這是常伯寧認識封如故以來對他說得最重的一句話。
他本來還想凶一些,誰想封如故往他懷裡一埋,緊接著他的肩膀便傳來了濡熱的濕潤感。
常伯寧立即酥了心,聲音低柔下來:“怎麼了?傷口痛嗎?”
“師兄……”封如故抬起眼來,委屈得幾乎要哭出聲,“我把我家小孩兒弄丟了……”
這句話耗儘了他最後一點體力。
他無聲無息地軟倒了下去,頭輕輕磕在了常伯寧的胸口。
常伯寧抬起另一隻手,指尖停留在他胸口,來回輕撫一遭,確認那血肉溫熱,心跳猶在,才吐出一口氣來,眼裡隱忍著險些失去珍貴之物的心疼與恐懼。
……
再度醒來時,封如故的傷眼換上了新藥,圈圈白紗將他右側的視力儘數剝奪。
沁涼的藥味順著眼窩淌入全身,卻無法滋養他枯竭的經脈。
他試圖再次調動靈力,卻覺全身虛軟,連手指動彈一下都覺得滯重。
在心煩意亂間,他聽到了師父逍遙君的聲音。
“魔毒流入心腑八脈,根本無法清除……若不是你帶如故回來及時,他早已入魔。”
常伯寧不肯接受這一事實:“師父,您再想想,一定有彆的方法可以救如故的。”
逍遙君說:“他渾身全被魔氣玷染,若要醫得徹底,唯有化消靈力,摧斷根骨,但做到此等地步後,他不僅一生無法提劍,還會有性命之虞——他傷重不死,全靠仙體支撐,斷了根骨,也是斷了他的命脈。昨日,我叫卅四那小子來悄悄入山來看過,他也說,這魔染已入骨髓,他迴天無力。除了用法術暫時抑製,我的確冇有彆的辦法了。”
逍遙君的聲音頓了頓,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憂鬱:“……我若真有好辦法,當初就該拿來救了那人,那麼今時今日,一切糟糕的事情都不會發生。”
他家師孃孟重光聞言,老大不樂意起來:“師兄!”
逍遙君抬手,把他腦袋往下按了一下,示意他莫吃這陳年老醋,他們在商議正事。
孟重光被按上一下,便乖了不少,坐到了封如故身側,毫不客氣地拆穿了他:“醒了?”
封如故歪了歪腦袋,張口欲言時,就有一股血腥味頂著他的喉嚨口往上泛:“師孃,師父。”
孟重光將一直暖在手裡的一杯水放在他枕邊小桌上:“醒了就彆裝睡了,你師父師兄都擔心得很。”
逍遙君抬腳輕踹一下孟重光的膝蓋——說是踹,分明是蹭——把他蹭到了一邊去:“如故,感覺怎麼樣?”
“死了一遭,可冇瞧到孟婆。”封如故麵對師父,實在不願做出傷感模樣,嬉皮笑臉道,“怪遺憾的。”
逍遙君哈地一樂:“你小子。”
封如故麵上帶笑,卻在被子下攥緊冰涼的手掌:“……你們剛纔在說什麼呢?”
常伯寧實在不是一個撒謊的行家,滿眼不忍與悲憫,他轉開目光,不敢直視封如故的眼睛。
逍遙君摩挲著他柔軟的額發:“說你重傷未愈,還要往外跑,等你好了,該罰抄經。”
封如故單手一拉被子,蓋住了半張臉,隻露出一隻彎彎笑眼,甕聲甕氣地撒嬌:“師父,師父,如故錯啦,再也不敢了。”
他下半張臉笑得僵硬了,卻竭力把笑意浮在了眼睛裡。
因為知道自己的徒弟心性敏慧,逍遙君更不忍看他強作笑意的眼睛,一撫他的眼皮:“好了,莫在閒話上消耗精神,好好養著,將來……”
“將來”後麵的話,他再也說不出來了。
此時此刻,他不應該再給封如故任何期許。
期許,對現在的封如故而言,比戳進他眼裡的銀針還能叫他疼。
思及此,逍遙君站起了身來:“如故,先養傷罷。現在你要做好的事情就隻有這一件,今後有何打算,你心中且想,什麼時候有了打算,告訴師父,師父與你詳談。”
封如故軟軟地應:“是。”
逍遙君帶著常伯寧,踏出屋舍。
“伯寧,我的時間不很多了。”逍遙君說,“為救如故,我連破三重境界,已至顯聖之境,隨時會飛昇。到時候,風陵和如故,我隻能交給你。”
常伯寧抬頭,心中甚是迷茫不安:“師父——”
“離開之前,我會儘量為你們打點好一切事宜。”逍遙君抬手,將一柄摺扇輕輕壓在自己唇上,“如故的事情,各家道門必須給風陵一個交代。”
常伯寧有些迷茫:“師父,不該先追緝丁酉嗎?他從‘遺世’中逃走了,冇人找到他的屍身……”
逍遙君看向他柔順又天真的徒兒,說:“丁酉死不死,於如故而言不是最要緊的。我隻關心,此事之後,道魔之仇,還要延續起碼二十年。在這期間,如故若是墮魔,伯寧,你待如何?”
凡出“遺世”的道士,不約而同,眾口一心,隻重點詳述封如故被擒前是如何保護他們,而略過牢中情境,彷彿封如故被剮,是因為他為了保護眾家道友,斬殺了太多魔道,方纔招致丁酉一心一意的瘋狂報複。
正因為此,常伯寧對牢內狀況一無所知,隻以為丁酉是憎恨封如故殺他血徒,纔會針對他下此毒手。
他說:“哪怕墮魔,如故也仍是如故。更何況,如故對他們有深恩,他們不該多說什麼。我風陵自會養他一生一世,無需外人擔憂的。”
逍遙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:“伯寧啊,伯寧。”
常伯寧:“……師父?”
逍遙君:“你心裡太乾淨了。”
常伯寧猜想自己或許是太天真,說了什麼蠢話,便乖乖低頭,準備受訓:“伯寧自知愚昧,請師父指點。”
逍遙君卻並未指責他分毫。
“你這樣很好。我冇有什麼指點給你。師父願你一生都是如此,不要長大,不要更改。”逍遙君用心看著他,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個熟悉的、明月清風似的身影,“這樣吧,等如故傷好些,我直接與他說。”
屋內,孟重光在床側一瓣瓣剝桔子,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。
師父、師兄都走了,封如故也終於可以問問心裡話了:“師孃,你說,我是不是廢了?”
孟重光的小意、貼心與乖巧向來是對著他師父逍遙君的,旁人的心情與感受,向來不值當他放在心上。
他直接道:“是。你全部靈力需得封於經脈中,不能再用。”
封如故“嗯”了一聲,還挺心平氣和。
他知道,自己還有漫長的時間來接受這一事實,不必急於在這一時崩潰。
孟重光看了封如故一眼,低頭剔掉橘子細細的白絡:“如果你想要的話,我可以悄悄動手,殺他們一兩個人。”
封如故:“誰們?”
“那些個道門小子。”孟重光說,“彆告訴我,那些小子不曾將你推出來擋箭。——你身上的傷口全是道門兵刃所致,但那些提著重禮、登門拜謝之人,卻連提也不提一句。避而不談,必是心虛。師兄不傻,他心裡自有明鏡。”
封如故:“殺掉他們有什麼用?”
孟重光眼睛也不眨一下:“出氣。”
封如故笑了起來:“謝謝師孃。”
“莫謝。不是為了你,是因為他們讓師兄不開心。”孟重光留下剝好的一盤橘子,起身道,“好生躺著吧。我叫伯寧進來陪你。”
封如故依言躺下了。
他知道,師孃性情向來邪氣,此言絕非虛妄。
但他同樣知道,師父不會允許師孃這樣做的。
如果自己冇有被魔氣浸染,師父定會將自己替眾家道門子弟受苦之事嚷嚷得天下皆知,管他孃的道門顏麵,他徒弟不能替人受了罪,還得不了個好名聲。
但自己現在身受魔染,情況便大不一樣了。
天下反魔,已成泱泱大勢。
若是讓所有人知道封如故為了一群道門同輩,遭受了魔染,隻會有兩種可能。
第一,是無儘的同情和敬意。
而封如故會在這樣的同情和敬意中,乖乖蝸居風陵一角,做一世惹人憐憫的廢人,了此殘生。
第二,他隻能享受短暫的同情和敬意,久而久之,他會變成道門中的一根刺,風陵裡的一塊癰瘡。
滅魔大潮後,各家道門正是崛起之時,人人皆想執道門牛耳,成為真正的名山正派。
到了那時,受了魔染、隨時會轉化為魔修的封如故,會成為攻訐風陵的絕佳藉口。
仙道有魔,怎能容之?
至於這魔因是怎樣種下,誰又會多管?
那麼,最好的辦法,就是將此事隱瞞下來,讓封如故退居幕後,光環加身,受萬人敬仰。
至少這樣,他不必在令人窒息的憐憫中過活,仍有人敬他,怕他,畏他。
世人提起他,不會哀歎說“那個可憐蟲”,而是“那個英雄”。
既是要做英雄,就要做得純粹,倘若將那些道門小兒的醜態公諸於世,道門內部難免要生出爭議和動盪,如故用血肉換來的人情,也會大打折扣。
如果封如故還是之前的封如故,自是不稀罕這點人情,丟了便丟了,撕破臉便撕破臉。
但他現在全無自保之力,人情,反倒成了保護他的最好屏障。
假如他冇想錯的話,逍遙君會親自造訪各家受他恩惠的道門,挨個敲打,從而將這份人情牢牢穩固下來。
然而,對封如故自己來說,他目前隻有做一個光榮的廢物,和一個可憐的廢物兩種選擇。
封如故知道,想這些煩心的瑣事,無益於他的恢複,索性先將這些拋諸腦後,專心致誌地纏著常伯寧。
在他養傷期間,來探望他的人幾乎要把風陵門檻踏破。封如故想見就見,有的人,封如故懶得再看一眼,便假稱傷重,避而不見。
丹陽峰也來了人。
指月君持一把拂塵,著一襲紅衣,是灼然玉舉,皎如玉樹一樣的人物。他關懷他的身體,又贈他丹藥人蔘,態度溫和,極儘溫柔。
直到離開前,指月君才輕聲細語地問了他最想知道的問題:“如故,你知道兢兒去哪裡了嗎。”
以往,封如故聽到“兢兒”這個稱呼,必然是要取笑韓兢的。
現在,因為已冇了這個可以取笑的人,他隻能搖頭。
封如故不知道韓兢去了哪裡,但他聽說,師父之所以能確認“遺世”完全封閉後的大致位置,是因為一團閃爍不定的“鬼火”。
起先,“鬼火”是幾個尋常村民發現的,他們隻將它作為一樁尋常的靈異之事,並未擱在心上。
直到有一名風陵的道友恰巧遇見了這團光,意外發現,這團“鬼火”並不存於此世,而是從彼世中穿透照耀而來,心生疑竇,將訊息傳遞上去,才藉此尋到“遺世”之地。
這團光,似是在“遺世”內部,有一個人在向外界傳遞訊息、指引道路。
至於這傳遞者究竟是誰,便不得而知了。
指月君懷著心事離開後,荊三釵又來了。
他說,他要走了,離開道門,或許以後不會常來風陵,但他一定會來。
封如故知道他緣何離開,是以不多詢問,也不多挽留,隻笑著說,上次你送來的菸葉,鎮痛還挺管用的,能不能再送些來?
他的傷痛不僅停留在被剮的皮肉上。魔化的痛楚一旦發作,與油煎火烹相比,也不遑多讓。
這種時候,吸些延胡索製成的竹菸葉,身體和心裡都會好過些。
待封如故身上皮肉在丹藥促生下重新長好、結出醜陋的血痂後,常伯寧開始在他身上動筆繪製封印靈力的七花印。
直到這時,常伯寧才知道,當初被自己驅趕出門的小孩兒究竟是什麼人。
得知真相之後,他後悔不已:“如故,抱歉,我當真不知……我現在即刻派人打聽他的去向,有了訊息,馬上接他回來。”
封如故早已從傷愈的荊三釵那裡知道,他家小紅塵安然無恙地入了寒山寺,心中一塊大石也落了地。
“接他回來做什麼?”封如故趴在床上,腰背上皆是未乾水墨留下的淋漓光影,看上去甚是惑人,“讓他跟著一個廢人?我還能教他什麼?”
常伯寧心痛得很:“如故,彆這麼說自己。”
“我能給他的,除了一個家,什麼都冇有了。”封如故喃喃囈語,“但是,師兄,你知道嗎,他之所以冇有家,是被魔道所害的。萬一將來,我當真墮魔……我信他會與我一同入魔。”
常伯寧說:“我不會讓你有機會入魔的。況且,就算他願意追隨你而去,這也是他所選的路,你不能代他選擇。”
封如故說:“這不該是他選的路。他為了我,根本冇得選。就這樣吧,他已經有了新的家,我該安心的。”
常伯寧抿了抿唇,不再言聲,低頭在他後背上描畫出荷葉的青脈。
他不敢相信,這世上會有另一個願意為封如故不顧一切的人,而封如故又這樣看重、理解與珍視這種不顧一切。
他幾乎有些嫉妒。
“挺好。”封如故捧著一本《法華經》自言自語,“佛學養性,他生在那樣一種地方,天性良善不足,跟我在一起,怕是會被我教養成另一個小道邪。在佛門,他會過得比跟我在一起更好……一定的。”
說到此處,他心中有些感傷,道:“師兄,代我向寒山寺寫一封信吧。……用我的筆跡。”
常伯寧筆鋒一頓:“好。想寫些什麼?”
封如故將臉埋在臂彎之中,思量半晌,道:“……隻一句話就好。‘將你從前予我心,付與他人可’。”
他家小紅塵,不應當耽於一人身上。
他有一整個紅塵可以闖蕩,而封如故的世界,從此隻剩一處僻靜的院落,一個名叫“靜水流深”的監牢。
師父登仙飛昇後,他得了雲中君這一名號,成為了道門最年輕的君長之一。
但這位君長甚至不能輕易走出“靜水流深”,因為不能確定會不會有年輕意氣的弟子想與雲中君切磋劍術。
日光如魚,從東窗遊到西窗,他聽著自己的呼吸聲,一坐就是一天。
偶爾他會想,小紅塵是不是就這樣等著他,從日升等到日落。
他很對不起他。
他讓全道門欠下了他的人情,卻獨獨欠了那孩子良多。
隻是,封如故瘋了那麼多回,這回瘋不起了。
封如故有勇氣將遊紅塵拉出泥沼,卻不願他陪自己跌入另一個深淵。
獨自一個人呆的時間久了,封如故常會想,人會被困死嗎。
因為壓抑,因為孤獨,因為對自己境況的無能為力,他曾發過瘋,砸過東西。
事後靜靜收拾時,封如故知道常師兄站在自己門外,陪了他很久。
自從意識到這點後,封如故便很少再發這樣無所謂的瘋了。
十年光陰,便這樣一日日地過去了。
……
封如故放下煙槍,口中輕霧裊繞而生。
萬般往事從他眼前飛掠而過,又融入煙霧之中,宛如仙音燭中的畫片,故事演完了,熱力散儘了,也就慢慢停了下來。
關不知坐在他麵前,仍滿懷期待地等待著一個傳奇故事。
封如故頂著常伯寧的臉,輕描淡寫道:“如故他們在‘遺世’中與魔道相抗,一路鬥法,各有死傷。他們死得多些,我們的人死得少些。不過,如故他們終究是寡不敵眾,被捉了去。如故受了些刑罰,後來被我成功救下了。”
關不知等了半天下文,發現封如故竟冇有再開口的意思,不敢置信地眨眨眼:“……冇了?”
封如故:“冇了。”
關不知:“就這樣簡單?”
封如故:“嗯,的確就是這樣簡單。”
關不知的失望是溢於言表了:“端容君,你這般講故事,冇人愛聽的。”
封如故將煙槍放下,在薄薄的煙霧中看向關不知,誠懇地撒謊道:“可時隔多年,我又去非是親曆,許多細節都忘得差不多了呢。”
關不知可不信這樣的話,猜想端容君是不想細說,又實在好奇,忍不住追問道:“端容君,您……”
被叩響的門扉打斷了他的話。
封如故問:“誰?”
門外傳來一個在侷促中強作冷淡的聲音:“我。”
隻聽到這個聲音,封如故就忍不住彎了唇角:“你是誰?”
如一竟然忍住了性子,由得封如故調戲:“……貧僧如一。”
封如故清了清嗓子,笑道:“進來吧。”
如一手握一管用來活血化瘀的軟膏,推門而入,恰與關不知撞了個麵對麵。
關不知還等著聽故事詳情,屁股冇挪窩,隻和封如故一同瞧著如一。
如一本是抱著致歉之心而來,未曾想到封如故房中竟還會有旁人。
而封如故隻著裡衣迎客,毫不避諱,連腰帶也是隨手一斂,係得鬆鬆散散,紈絝之態,叫如一恨不得親手替他繫好。
如一心頭微澀發酸,道:“這麼晚了,關二山主在此地有何事?”
關不知被問得一頭霧水,左右他也不是他兄長那般講禮之人,徑直反問:“如一居士這麼晚了,在此地又有何事?”
如一立即將那管藥膏藏起,冷淡之餘,卻掩不住發紅的麵孔,簡短道:“有事。”
關不知看一眼封如故,發現他正湊趣又促狹地盯著如一藏到身後的手。
見狀,關不知心絃猛然一動,腦中浮現出自己初初進來時,端容君坐立難安的古怪樣子。
今早,如一居士這邊剛一出事,端容君便毫無預兆地到了青陽山,與端容君關係親厚無比的雲中君,還特意剝了一整碗滋陰壯陽的龍眼,都送到瞭如一居士房中。
還有那管軟膏——
關不知小幅度地吞了一口口水。
……不會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