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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道門都欠我一個人情 038

作者:匿名 分類: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:2026-03-15 20:56:00

調查一日

桑落久的沉默,叫羅浮春緊張得麵頰發紅,手心卻乾燥得一滴汗都流不出。

他知道自己頭腦簡單,然而不論此項,他的修劍資質在入門時堪稱同輩翹楚,父親讚過他,說他少有劍才,將來前途不可限量。

但與封如故當年的天縱之才相比,二人一在天,一在地,說一句雲泥之距都是客氣。

旁的不提,封如故十二三歲時,便能結合風陵劍法精要,自擬出歸墟劍法。單這一項,便足夠叫羅浮春真心拜服。

儘管如此,在他入門後,封如故從未有授給羅浮春歸墟劍法的打算,就連風陵劍法的傳授也是馬馬虎虎,最多在旁指點兩句,惹得羅浮春屢次分心,到頭來,他每次出去除魔,用的還是蕭家劍法。

儘管他的蕭家劍法因此而進步神速,可羅浮春並不感到開心。

他甚至還偷偷懷疑過,是不是師父根本看不上他,認為他不配修習歸墟劍法。

但一碼歸一碼,他從未想過去偷窺歸墟劍譜。

那是師父的心血,是師父用來護世、護人之寶,若無師父首肯,任何人都不配染指。

桑落久這個乖巧又溫馴的師弟,與他情誼甚是深厚,有何心事,自己都會講給他聽,而不管自己抱怨了什麼,他都會斂著袖子,含著笑意,耐心又沉靜地聽著。

他無論如何也不願相信,此人是飛花門處心積慮送入門來的細作。

落久……

不知過了多久,羅浮春聽到桑落久輕聲說:“不能。”

羅浮春緊繃的肩膀肌肉驟然放鬆下來。

花若鴻奇道:“為何不能?”

桑落久答:“師父說,歸墟劍法不授旁人。”

花若鴻顯然不信:“你是旁人嗎?你不是被他收為內門弟子了?”

桑落久像是根本聽不懂他的話,耿直又純良道:“父親,孩兒在劍術上一向駑鈍,不及父親萬一,更何況飛花劍法難與其他劍法共存,以孩兒的資質,還不知道除了廢功從頭練起之外,該如何修習他派劍法。再者說,我入門才滿三年不久,師父大概還想磨鍊我一陣子,讓我打好功底,再教導不遲。”

桑落久一席話說得溫軟又妥帖,人說伸手不打笑臉人,他在言談中還自然地捧了花若鴻一把,花若鴻根本挑不出他的半分錯處,連火都發不出來,隻好悻悻揮手:“你母親不是道門中人,你血統不算純淨,根骨差一點,也是無奈。你隻要記住,時刻留心便好。飛花門的一條前途,可握在你手上了。”

桑落久並未說“好”,隻溫溫和和地笑道:“孩兒省得了。”

半盞茶後,桑落久出門,正要返回師父下榻之處,一出月亮門,卻碰上了在門口焦急地來回踱步的羅浮春。

桑落久剛叫了一聲“師兄”,羅浮春便猛然回過頭,快步迎上前來,拉住桑落久的手一陣檢查:“冇事吧?你爹冇打你吧?”

剛纔桑落久拒絕花若鴻後,羅浮春一個激動,不小心掐斷了聯絡。

他既怕花若鴻要不到劍譜,惱羞成怒,為難師弟,又怕自己貿然闖入,把事情鬨大,不可收拾,趕到門外又不敢入內,正焦慮地兜圈圈時,天上便掉下來一個完好無損的師弟。

被羅浮春生滿劍繭的手在身上來回摸了幾圈後,桑落久眨著眼睛,語氣與表情甚是溫良無害:“師兄,好癢。”

……他這個傻師兄啊。

師父還在劍川中,就算花若鴻再惱怒,也不可能在這時候責打他、來打他師父的臉啊。

況且,他與這個父親相處多年,有的是辦法讓花若鴻找不到對他發火的理由。

羅浮春舒出一口氣:“冇事就好。”

他為人老實,立即把方纔自己冇有斷開傳音之術的事情和盤托出,並主動寬他心道:“這件事我不會跟師父說,就當做是咱們兩人的秘密。以後——這話由我來說雖是不合適,但我是師兄,仍得說上一句——少與你家人往來吧,他們是在利用你呢!”

桑落久定定注視著羅浮春。

他的這位師兄說過很多讓人溫暖的傻話,做過很多叫人啼笑皆非的傻事。他的喜惡都表現得太直接,有的時候都會叫桑落久覺得不可思議。

……這世上怎會有這樣一根筋的傻瓜。

以桑落久的細緻,又如何發現不了師兄未曾斷開的傳音之術呢?

不過,也多虧有羅浮春在旁偷聽,不然,桑落久一定會把“歸墟劍法”獻給花若鴻。

……一本完全虛構的、卻在其中穿插·著各種惡毒細節的劍法。

一本由桑落久親自杜撰的劍法。

花若鴻一直想要三家之外的劍法,好光耀飛花門門楣。因此,自從桑落久被封如故收為內室弟子後,他就在明裡暗裡地暗示自己,要竊得一二式歸墟劍法要訣,帶回家來。

自己若獻上自撰的“歸墟劍法”,花若鴻必然如獲至寶,隻會瞞著所有人偷偷修煉,因此不必擔心他獻出劍法的訊息外流。

此劍訣與飛花門劍法心訣甚是相合,不用廢去功力,便能入門。

桑落久在風陵修習日久,耳濡目染,對養生護體之法很有心得。

修煉伊始,此劍法對功力提升確有助益。

但等到修煉程度加深,那些桑落久胡編亂造的劍訣,會叫花若鴻漸漸走火入魔,起先是周身大穴麻·癢難當,再是渾身疼痛,最後陷入癲狂,變為瘋子。

這個計劃不值一提,隻是桑落久謀算飛花門和他那位好父親的眾多計謀的其中之一而已。

他今天本可以這樣做,但是他冇有。

理由說來可笑:因為他被父親詢問是否拿到歸墟劍法時,他知道羅浮春還在那邊聽著。

——師兄,你今日已受了夠多衝擊,我怕嚇著你呢。

“……師兄。”桑落久回過神來,眨眨眼睛,笑得很漂亮,“多謝師兄提醒。”

羅浮春儘管曉得桑落久聰明,但看他孝敬封如故的樣子,便猜他或許會無條件信任親近之人,難免會受欺騙矇蔽,一時間胸中生起了萬丈豪情:“以後跟著師兄,誰也欺負不了你,知道了嗎?”

桑落久乖乖應:“知道了。”

羅浮春大手一伸,拉住了桑落久的手腕,臉上卻有點不好意思:“走吧。……你家真大,我剛纔一路東拐西繞地跑過來,不認得回去的路了。”

桑落久看向被他握住的手腕,眼中的驚奇一瞬間多過了溫柔。

但他很快便調整好了眼中情緒的比重,笑盈盈道:“那我們一起回去了。”

……

另一邊。

封如故已問過了兩名發現屍首的飛花門弟子。

他們所說的內容,與花若鴻絲毫不差。

他與如一又來到了屍體被髮現的山穀。

入夏之後,日頭漸趨毒辣,封如故戴上單鏡,很是燒包地打了一把小傘,蹲在烏黑的血跡邊,撫著周邊的岩石細細觀察。

半晌後,封如故抬起頭來,對如一道:“我剛纔就一直在想……”

如一靜心傾聽。

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頂,又指了指如一的,誠懇發問:“你這樣不會曬黑嗎?”

如一:“……”雖說動嗔也是犯戒,但有的時候他挺想往封如故嘴裡塞上幾顆紫檀珠的。

好在封如故冇有長久地嘴欠下去。

他隻是把傘交給瞭如一。

如一望著那柄傘,心想,他這又是在討好我嗎。

他已下定決心,不收受他的任何好意,但直接丟掉傘也並不合禮。

於是,如一很快想到了一個折中之法。

——他跟在封如故身後,靜靜地為他撐傘。

封如故瞄了一眼自己走到哪裡便跟到哪裡的清涼傘影,老懷甚慰。

兒子真乖。

騰出一隻手來後,封如故行動更方便了些,俯身湊近了,研究起地上的血漬來。

血漬是近一月前留下的了,血液呈現出讓人不適的黑褐色,形狀散亂,四處濺射,混亂無序,場景甚是慘烈。

劍川近水,岩石質地疏脆,幾塊石頭邊緣有幾道痛苦的抓痕,似是死者臨終前的掙紮。

封如故挑起一邊眉毛,伸手撫一撫鼻尖小痣,似是發現了什麼。

如一默不作聲地將那把油傘擋在封如故頭上,同樣近了身檢視,神情微妙一動,也有所發現。

封如故拿腳掃開地麵上的一片亂石,掃出來一大片空地。

掃著掃著,他皺了下眉,向後扶住如一的手:“借靠一下。”

如一露出一點疑問的表情。

封如故小聲道:“鞋裡進沙了。”

修仙之人,活在塵世,身上也難免會染上臟汙,但大多數情況下,使用一個最簡單的入門法術“煥然訣”便能解決一切。

哪怕到了這種時候,封如故也絲毫不肯動一點靈力,如一看出封如故是真的懶得發自真心,並藉機向他撒嬌,想叫自己用“煥然訣”幫他。

如一麵無表情地想,他不會為封如故倒沙的。

結果,封如故真的扶著他的肩脫了鞋,抖落完沙子後,道了謝,順便摸了一把他的腦袋。

這下,向來萬事清明於心的如一居士有點想不通了,想到最後,腦中隻剩下封如故“腳腕很細,一掌可握”這個印象。

清出一片空地後,封如故將滾落四周的、所有沾有血跡的石頭收集起來,堆在身側,又招手喚來那兩名弟子:“來來來,你們來,再說一遍當日發現屍體時的狀況。”

那兩名弟子隻好再次詳細地描述起發現屍體時的情景。

在兩名弟子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補充時,封如故自顧自拿起沾了血跡的石頭,把石頭擺在一起,拚拚湊湊,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麼。

看他的情態,好像麵前的不是一片糟亂無序的石頭,而是一副能叫國手心醉不已的圍棋棋局。

那兩名弟子橫看豎看,也鬨不明白他在做什麼。

但封如故與那名豔麗得不像和尚的和尚卻像是兩體一心似的,無需言語,就知道彼此的用意了。

封如故握著石頭拚拚湊湊,和尚便在旁默不作聲地觀察,偶爾拾起封如故拚成的一兩塊石頭,放到彆處去,似乎是在糾正他的失誤。

二人有商有量的模樣,叫那兩名弟子疑心他根本冇有聽他們講些什麼。

但封如故偏偏在他們講到一處細節時打斷了他們:“再講一次。屍身被髮現時,是什麼樣子?”

其中一個高瘦些的連答三次,已經有些冇耐心了:“回雲中君,屍體被髮現時,喉嚨被割破,臉朝下,頭朝南,腳朝北……”

如一撿起地上一片帶著指痕的石頭,突然問道:“為什麼你們與花掌事,都在強調那名苦主死得‘頭南腳北’?”

像是怕那兩個發呆的弟子不知他問話的用意,如一又道:“人談亡者,多講亡相、亡法,卻少提屍體朝向南北還是東西。從剛纔起,同樣的問題問了你們三次,每次你們的講述傾向各有不同,唯有‘頭南腳北’這個細處,一次未變。”

他說:“不如直接說吧。屍體頭朝向的南方,是劍川三家中的哪一家?”

相比於笑嘻嘻的封如故,這個腰間佩著煞氣極重的木劍,麵色清冷的和尚更加叫人脊背生寒。

兩名弟子本就意在引導二人往這方向想去,想要循序漸進,叫封如故主動來問“南方是哪一家門派”,孰料他們的小心思被拆穿得如此迅速,他們一時撟舌難下,呆了許久,才期期艾艾道:“……是青霜門。”

雖然情況與二人預想的全然不同,但兩名弟子還是立即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起來:“我們發現這屍首時,這屍首趴在地上,渾身僵硬,死前正往青霜門方向爬去,一路握石儘裂,足見他心中恨意啊。”

“雖然說他可能是死前為著求救,隨意選了一個方嚮往前爬動,但是偏偏朝著青霜門,這也太巧了。”

“要知道,青霜門嚴掌事那日前一天剛逢生辰,若說將一個彆派人送入川內,這是最好的機會了……”

如一表情天生淡漠,無論他們怎樣向青霜門潑汙水,誘導他們懷疑青霜門,他也不為所動。

兩名弟子正辯解得滿頭大汗時,封如故和和氣氣地開口打了圓場:“你們彆緊張,我們如一啊就是問一問而已。他隻是臉凶,莫慌莫慌。我這裡還有一個小問題,你們想清楚了再作答。”

兩名弟子剛剛鬆了一口氣,便聽封如故繼續親熱地道:“……這個小道士,是你們兩個誰殺的呀?”

兩名弟子勃然變色,渾身發抖,口不能言。

封如故卻是一副自己說了句再家常不過的話似的,連眼裡的笑意都冇有絲毫減退,向一邊挪開身子,露出被他一塊塊拚回原處的“拚圖”。

——他與如一,依靠那些黑褐色血跡的走向,還原了一月之前的大部分現場。

那是一個喉嚨被割開的人,垂死之際在亂石地上爬行時留下的血痕,長達數尺!

儘管一月已過,那血痕仍是清晰,曆曆可見,足見當時是怎樣一副慘烈之景。

兩名弟子兩股戰戰,莫敢直視,生怕自己再信口雌黃,便會有一隻冤死厲鬼從那血中爬出,喉嚨裡咯咯地冒著血,向他們爬來似的。

封如故問:“你們自稱是第一個發現屍首的,可對?”

他們不敢搖頭,更不敢點頭。

“春夏之交,難免多雨。劍川臨近水源,更是比彆處更容易下雨一些。那些青苔便是證據。”

說著,封如故看向地麵。

這山坳間亂石嶙峋,石縫間常生青苔,卻是有個特色:北側多,南側少。

原因很簡單:此處山坳,南邊地勢略高於北邊,是以一旦落雨,水必然流至北麵,再加之北麵有一塊巨大的巉岩凸起,擋住陽光,因此岩下纔會青苔橫生。

封如故拿出其中一塊沾滿血跡、明顯位於屍身爬行路上的碎石,對準那兩個弟子,好叫他們看得清楚一些。

——石頭之上,被漆黑血液覆蓋的,是一片同樣被染得烏黑、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楚的死青苔。

“按你們的說法,屍體是向南爬去的,可這塊染了血的石頭,為何會沾上北麵的青苔?”

兩名弟子還想申辯,但看一看南麵的亂石堆,又看一看在酷烈陽光之下仍然頑強縮在避陰處的幾叢青苔,雙膝放軟,個個都跪不住了,向一側歪去,跌坐在地。

封如故的笑容弧度仍未改分毫:“你們說,你們是第一個發現屍身的,可為什麼本該往北邊爬的屍身,變成了往南麵爬?說說看,是你們中的誰殺了他?”

這當然是在詐他們。

被殺的弟子已有靠近金丹期的修為,以眼前這兩名修士的能為,除非聯手偷襲,否則絕無勝算,更彆提能做到一刀斷喉、渾身上下彆無一處傷痕了。

果然,那兩名弟子都慌了神,幾乎是搶著說:“雲中君明鑒!明鑒啊!我們真的不知道,我們發現屍首的時候,他的確已經死了,死前是朝著我們飛花門的方向爬的,我們嚇著了,本來要馬上報告掌事……可是,可是……”

先前開口的人說到這裡,有點說不下去了,一個勁兒的咽口水。

另一個高瘦的人急於脫罪,也管不了多少了,急切道:“求雲中君恕罪!我們發現後,私心想著,這個道士死前往哪個方向爬,雖然有可能是巧合,但是其他兩家說不準會拿這件事做文章,難免會叫飛花門遭受其他兩家非議。我們想著,反正人已死了,就把人搬到了頭朝青霜門的方向,又把石頭踢亂,裝作……裝作,他在死前,是往青霜門方向爬動……”

說到此處,他也自知此舉頗無恥,羞愧得抬不起頭來。

封如故看出這兩人不經嚇,此番說的該是真話,但還打算逗一逗他們,看他們能否說出更多有關於三家的密辛。

他正欲開口,忽然聽到巉岩上方傳來一個冷冽而清越的女聲:“雲中君,我可以證明,我座下弟子所言非虛。”

封如故眯起眼睛,撥開頭上的傘,迎著烈陽向上看去,旋即粲然一笑:“祝夫人。”

岩上所立之人,正是在宴會之上語焉不詳、示意封如故去看現場狀況的祝明星。

祝夫人望著底下的封如故,說:“雲中君,請上來說話吧。”

而與封如故麵對麵之後,她說的第一句話,便叫封如故揚起了眉毛:“那具屍體,最初是舍妹祝明朝擺放,刻意朝向飛花門的。”

封如故理了理思路,問道:“祝夫人是如何知道的?”

祝明星坦然道:“是我親眼看到的。”

據祝明星所言,她那日一早與丈夫爭執過後,心情氣悶,來後山散步,無意間撞見她的孃家小妹獨自一人蹲在山坳中,正俯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。

她詫異了一瞬,先斂起了自身氣息,走到巉岩邊,探頭去看。

這一看之下,她吃驚不小。

——祝明朝腳下不遠處,倒著一具不知死去多久的屍首。

看屍體的爬行方向,分明是向著百勝門的。

此時,祝明朝正撿起一塊塊帶血的石頭,一點點改變著死者用自己的鮮血畫就的、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跡。

封如故聽懂了:“祝夫人是說,屍體先前是往百勝門方向爬的。祝掌事撿了帶血的石頭,重新進行排布,改變了屍首的爬動方向,叫他看起來像是在往飛花門方向爬?”

祝夫人點頭:“正是如此。且她在完成佈局後,握住屍首的左手腕——那死去的小道士是個左撇子,她觀察得很細緻——她蘸著他的血,在他最終陳屍的地方的左側,寫了一個草字頭,又用他寫字的手蓋住,偽造出一份死前留言。”

……草字,指“花”。

封如故說:“可我冇找到這塊石頭。”

祝夫人攤開一隻手,裡麵握著三四塊碎石頭。

如她所言,石頭上的確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“草”字,血液也早已凝結成黑褐色。

“她做完這一切就匆匆離開了。我正要下去檢視,那兩名貪玩的弟子便出現在不遠處。我怕被他們發現,無端惹禍上身,便冇有妄動。在他們發現屍體,慌亂之下試圖栽贓青霜門時,我略施法力,從地上的亂石裡取走了這幾塊寫著字的石頭。我知道,自家弟子那點子淺顯的誣陷伎倆瞞不過雲中君,卻又怕飛花門蒙受不白之冤,便在雲中君找出一半真相時,帶著證物來尋雲中君。”

封如故說:“‘真相’……您的意思,是祝掌事殺人嫁禍?”

祝夫人冷冷道:“我可冇說過。雲中君言重了。”

……說是“冇說過”,卻處處是在指摘。

封如故好奇托腮:“你們兩姐妹明明一母同胞,利益相關,血脈亦相關,為何她要故意坑害飛花門?”

……就像祝夫人明明發現妹妹藏屍、栽贓,卻隱忍不發,甚至在與青霜門對峙時也試圖與妹妹同氣連枝,為何偏偏在這時候跳出來,重重刺祝掌事一刀?

祝夫人笑了笑,神情苦澀。

當初,她與妹妹祝明朝是同時修習百勝劍法的。

自從百勝門前任掌事生出一雙女兒,待他們懂事後,父母便將劍川現狀講給了她們聽:

——因為青霜劍法易於入門,青霜門的勢力越發大了,若是聽憑其發展下去,飛花、百勝,早晚有一天會被擠出劍川。

因此,將來百勝門極有可能會與飛花門聯姻,共抗青霜門。

但是有一條原則,百勝劍法決不能外傳,所以,祝夫人和妹妹可以同時修習百勝劍法,但隻要誰最後出嫁,就必須廢去功力。

三家劍法各有優長,但有一處共通:都極依賴於心法。每家的心法都是一卷書,乃是上古文字所繪,隻要打開,其上的文字便會將人拉入修煉之境。

心法隻有十份,憑著記憶,想要複刻下來幾乎不可能,但卻能修改,因而後人可以隨時將自己的想法寫入卷中,完善心法。

因為心法的不可複製性,一旦離開心法,劍訣就無法修煉。

三家皆是如此。

每人對心法理解不同,而理解越到位,劍法能發揮出的威力越大。

不是祝夫人自誇,在百勝劍法上,她天賦極強,連父親和她的授業恩師都誇耀她的能為,讚她將來必能有所大成。

在她十七歲那年,飛花門前任掌事病重。臨終前,他求百勝門能在他身死前辦好長子的婚事,圓他最後一樁心事。

祝夫人與妹妹自是誰都不肯嫁,隻要嫁了,就得廢功。無法,父親隻好叫她們姐妹來一場比試,敗者出嫁。

結果再清楚不過了,祝夫人慘敗於妹妹。

祝夫人落敗那天,父親將她洗髓伐毛,廢去了她全身劍法。

她痛哭、哀求,但是什麼都冇有改變。”

她自是不甘心的,想要再練劍法,但是冇有心法築基,空知劍式,百無一用。

於是,她違背了父親的命令,偷偷進入父親房間,竊出了心法,想趁著出嫁前快些修煉。

孰料,她發現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。

——她修煉的心訣裡,第三層時,靈氣該引往太乙穴。

但在父親的心訣裡,在這個時候,靈氣分明該引往天樞!

心法修煉,失之毫厘,便謬以千裡,更彆提這個巨大的漏洞了。

若不是祝夫人天賦極強,誤打誤撞地巧入了第四層,恐怕早就會練得走火入魔,靈力全廢了。

祝夫人細細回想,駭然發現,當初把屬於自己的那份劍法轉給自己的,是她的妹妹祝明朝。

是她改了穴走之法!?

就在祝夫人驚疑難定時,祝明朝溫和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:“姐姐,放回去。我會裝作冇看到,不會告訴父親的。”

祝夫人一時難以接受,狀若瘋癲,聲嘶力竭地逼問她為何這樣做。

對此,祝明朝淡然得不像話,道,“我的天賦也不下於姐姐,且我聰慧非常,能強記大半心法,一旦嫁到飛花門,便為百勝門留了禍患。”

她又說:“我改掉一穴,姐姐便從一開始便必敗。就算姐姐博聞強識、天賦超群,嫁到飛花門,知道的也是錯誤的心法。”

時至今日,祝明朝那日所說的話,仍會時時在祝飛星耳邊迴盪:“姐姐,我不能出嫁,是因為我太聰明,能記住不該記住的東西,有可能會危害百勝門的立身之基。你出嫁後也需得記住,你付出了這麼多,都是為了百勝門的將來。莫做危害百勝門之事,不然,你現在的苦痛便都是白受。”

祝明星想到此處,難免切齒拊心。

但麵對著封如故,她隻能裝起十二萬分的淡然,說:“她之所以栽害飛花門,大概是想給我一個警示。因為我在出嫁後越來越傾向飛花門,所以,她用那個小道士的屍身做了一個局。那個簡單至極的死前留言,卻足夠讓飛花門背上惡名,遭人非議。”

……畢竟,飛花門底子不算乾淨,以前,花若鴻的風流債,便牽涉進了飛花門花二爺的一條人命。

祝夫人一想到,若是自己冇有撞見妹妹佈置現場,整個飛花門現在會該處在怎樣的風暴之中,心中便更恨了妹妹幾分:“……到時候,飛花門有口說不清,我非得去求她代表百勝門支援飛花門不可,而她會藉機鞏固我與她的同盟關係,叫我更加離不開她。”

懷著一口惡氣說了這麼多,祝夫人緩了一口氣,將那幾塊石頭推至封如故跟前:“這些也是我的推想而已。雲中君姑且一聽吧。”

封如故點點頭:“我聽到了。聽了這麼多,我也有一言,請祝夫人洗耳恭聽。”

祝夫人:“何話?”

封如故對祝夫人勾勾手指,祝夫人雖然覺得此舉孟浪,忍了忍,還是湊了過來。

封如故待她芳耳貼近,便壓低聲音、字正腔圓道:“……你們都有病。”

——這一通調查下來,這就是封如故的感受。

隻是一處陳屍現場,便有如此多的勾心鬥角。

一個故意改變屍體爬動方向、偽造死前留言,來逼姐姐重新向自己尋求合作,一個明明看到了現場,卻隱瞞不報,隻待調查之人到來再狠狠攀咬妹妹,再加上兩根攪屎棍推波助瀾,硬是讓這具屍體先爬向了百勝門,又爬向了飛花門,最後才爬向青霜門,連死都得不了一個好死。

劍川三家,個個心懷鬼胎,就連一具屍體乞生的爬痕,都是可以被他們利用、拿來咬對方一口的工具。

那麼,庸碌的花若鴻,和看似口直心快的嚴無複,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?

封如故和如一回到下榻之處時,天光已然收斂。

花若鴻派遣的弟子早就等候在了院中,殷切詢問雲中君要不要再去喝上一杯。

封如故拒絕了花若鴻的酒宴邀請,一路想著心事,往自己的住處走去。

羅浮春的抱怨還在耳畔迴響:“師父,我問過了。誰也冇見過這個被殺的道門弟子,誰都說不認得這個被殺之人,就連守橋的弟子說也不記得這個人曾過過橋。……這真是奇了怪了,一個有名有姓的大活人,就像是從劍川的核心之處憑空長出來了似的。”

是啊,就像毒菇會在濕潤處孕育,這憑空長出來的屍首,又何嘗不是劍川中的諸項惡意孕育而出的?

封如故一路出神,推開房門,正要關閉,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就從後抓住了門框。

封如故愣了一下,笑言:“如一大師,封二已到家了,多謝一路相送。但你走錯房了。”

“冇有走錯。”如一收起打了一路的傘來,淡然宣佈,“這也是我的房間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封二:肩膀借我靠一下,我要倒個沙。

如一:他一定是在勾引我。

封二:你走錯房間了。

如一:他一定是在欲擒故縱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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