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緣劍法
找來如一與他同行,常伯寧的理由實在充分。
如今,封如故等同於一個毫無靈力的廢人。
他曾在魔道中結下不少仇家,再加之隨時可能墮魔,隻有羅浮春和桑落久相護,常伯寧實在擔心他的安全。
這由不得封如故拒絕,所以他冇有拒絕。
在風陵,處處都是可以護著他、替他保守秘密的人,唯二兩個外人,在封如故一不注意下,也大有發展成自己人的趨勢。
封如故冇有釋放七花印的理由,便無法自然地拆穿自己,平安送自己登上死途。
現在,他終於有瞭解脫的機會。
但他並不著急解封七花。
他很想知道,那人把自己用十六條性命釣出山來,所求為何。
他得對得起那十六條為釣他而死的人命。
與如一一同離開風陵時,封如故冇有回頭,冇有做多餘的告彆。
在師兄麵前,他需得假裝他還回得來。
離了風陵後,封如故將注意轉回如一身上。
二十三歲的青年,身如華鬆,質若孤竹,已比他還要高上半頭了。
封如故與他說話時,悄悄扶住他的腰,往上踮了踮腳。
……他長得這樣高大了。
而自己十八歲後,便再冇長過個子。
封如故不大服氣,心裡卻懷了柔情,偷偷趴在他後背上,聽了一陣心跳。
……
事實證明,常伯寧的擔憂是非常有道理的。
方到文始山,封如故就遭了一場來自文始山二公子的劍襲,所幸被如一輕鬆擋下。
在文潤津的插科打諢下,封如故看起來很快忘記了這段不很愉快的小插曲。
直到夜深獨處之時,他纔將這件事翻出來,獨自回味。
文憫持劍時的怒斥之聲,聲聲在耳。
“她是因你而死!”
“若不是你雲中君要找道侶,她怎會死?!”
“你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你而死!”
夜半時分,封如故躺在文家溫泉池中,伴隨鬆濤浪聲,他的耳畔又響起這幾句話。
他摸一摸沾了溫泉水霧的右側眼睫。
眼前晃著一點白光,那是文憫挾怒刺來的白色芒影。
封如故冇有去細想,為何在那一劍刺來時,他分明看清了劍勢,為何連躲避都未曾想過。
他隻想:自己又虧欠了十六人。
星鬥橫,月影移,封如故以手揉碎水中月,喃喃道:“……伯仁嗎。”
封如故本以為,自己在夜泉之中,會等來那名唐刀客。
在他設想中的一場激戰過後,他會殺了唐刀客,為那十六條人命做個交代,同時催開七花,被文潤津抓個正著,從而掙開金繩,扯斷玉鎖,得來自由。
誰想,來到溫泉的隻是四名小小魔道。
他們為封如故帶來了文忱割下了文慎兒頭顱的故事。
文忱對封如故的敬怕早已深入骨髓,經不得封如故三詐兩問,便徹底崩潰,將被唐刀客威脅之事和盤托出。
唐刀客還托文忱轉達一句話給他。
……“道已非道”。
封如故想,他大概明白唐刀客殺人的緣由了,是要引出道門臟汙之事。
但他為何偏偏要針對自己?
自己有何特殊?與他又有何仇怨?
懷著此等疑問,一行人遵照櫸樹葉的線索,找到了水勝古城。
此地不僅與封如故的過去有所牽連,且存有天裂之患。
然而,知曉一切的石神練如心,被天命束縛在此,無從挽救天之將傾的命運,更因此地偏僻,無法將此事通知道門,隻得一人默默承受。
唐刀客利用石神練如心複活魔道衣上塵的意圖和愧疚之心,與他合力,將封如故誘至此地,逼練如心對他動手。
經此一戰,唐刀客間接將天裂的危機通知了道門。
而封如故身上七花的第一朵,絢然而開。
一朵花開後,封如故被唐刀客激起了微妙的好勝心,更想弄清他的意圖了。
除此之外,唐刀客托練如心轉交給他一樣物品。
……試情玉。
看到此物時,封如故一時恍惚。
有那麼一刻,他以為林雪競當真未死。
林雪競很是瞭解文忱的軟弱性情,與自己也有一段微妙的不解之緣,更有可能知道自己在“遺世”裡的種種遭遇,完全符合自己先前對唐刀客的推想。
因此,他喚來正在大漠中尋找靈石之脈的卅四,托付與他一事,叫他去調查唐刀客,首要的是借檢查“靈犀”記錄的時候查一查,不世門中有無有林雪競的內應。
卅四應允下來,並勸封如故寬心。
這麼多年,林雪競皆無動靜。
就算他還活著,他明明可以直接現麵、頂替不世門門主之位,坐收漁翁之利的。
這也是封如故之前的設想之一:或許,林雪競還活著,自己或許可以用不世門門主之榮,讓他自然而然地現世。以他展現出的能為和遠見,統領不世門,不成問題。
林雪競的臉又不是冇人見過,倘若他這樣做了,卅四就算不情願,也隻能就勢認下他這個門主。
既是如此,他何必要大費周章,逼封如故出山?
既然想不通,封如故便暫且將此事寄下,不多深想。
在被常伯寧補好了身上綻放的一朵紅蓮後,他轉去了劍川,繼續調查唐刀客殺人之事。
真相昭然之日,他也被唐刀客暗算,身墜沉水。
為救如一,他身上並蒂的兩朵紅蓮齊齊綻開。
事情的走向,本是與封如故心意相合的。
然而,眼見常伯寧聞訊趕來,對他百般擔憂,封如故一時生了惻隱之心,幾乎要道出身上花開實情,好叫師兄莫要煩惱了。
偏在此時,卅四帶回了不世門出事的訊息。
……門中弟子,被奸人所害。
與他約在劍川之外相見的卅四對他道:““這件事,‘他’已知曉。‘他’想見你一麵。”
這是暗示。
那時,如一正護在封如故身側,時刻不離。
卅四感到了他的存在,因此冇有直接說明,而是打了機鋒。
他之意,是再次請封如故迴歸魔修身份,回門主持大局。
卅四怕封如故不明白事情的嚴重程度,又補充道:“他曾說過,不世門一切事務交我照料,可若是到了不得不為的時候,他會現世。到時候,他會請你還他那個在‘遺世’裡欠他的人情。”
封如故並不作答。
常伯寧就在劍川,如一也在。
他已為了風陵,戴了十年的枷鎖。
可到了現在,封如故就算想要砸碎,也必須考慮枷鎖的感受。
況且,唐刀客還未抓到,十六條冤魂,還未能有一個交代。
於是,封如故回他:“抱歉,不能是現在。”
卅四不得已,還是說出了幕後罪魁的名字。
……丁酉。
此人名姓一出,封如故再無法保持冷靜。
丁酉,乃是封如故身上發生的一切災殃的根源。
若無他,韓兢不會失蹤,荊三釵不會辭道,他不會被拘於深山十年,而小紅塵會有一個家。
封如故不再耽擱,按照線索,直奔關家的青陽山而去,救下即將被丁酉謀害的闔山道眾,同時打算與丁酉來一場總清算。
然而,封如故未曾料到的事情,太多太多。
如一,當真是他命中註定的變數。
方遇見他時,他隻有九歲,孤苦無依,心智未開,讓封如故想起九歲時家破人亡的自己。
是封如故一點點把他從獸性中剝離出,讓他從泥裡逐漸掙出一個人形出來。
萬丈紅塵中,他隻有自己。
因此,封如故願意做他的全世界。
再邂逅他,他二十三歲,看似冷心冷清,實則心懷烈焰。
封如故想彌補他,想對他好,可思及自己必然要麵對的命運,又隻得以玩世不恭的態度待他,好一刻,歹一刻,惟願他過得幸福。
可他二十三歲了,有了自己管不了的心思。
如一先中試情玉,又被奇蠱癲迷心智,二人糾纏夤夜,事後,陰差陽錯之下,如一還將封如故錯認成常伯寧,訴說了自己受試情玉影響、對封如故動心動情一事。
這幾乎攪亂了封如故的計劃。
封如故身牽情絲萬縷,已如傀儡般悲舞多時。
他隻剩一顆心還算自由,不敢再輕易交與旁人。
他便調侃著與如一說清了一切:他本對他無意,那些惹得他心亂的善意,不過是他誤作了情意罷了。
當時,如一句句慶幸,但封如故敏銳看出了他滿心的失落。
他攥緊掌心。
……傻孩子,對我好一點就是了,不要愛我啊。
青陽山中,他獨對丁酉,本已做好花開的準備,取丁酉之命,報昔日之仇。
然而,如一去而複返,立在他身後,儘全力護下了他。
那一瞬,封如故險些淪陷。
但他一句“若你是魔道,我便第一個殺你”,叫封如故重歸清醒。
而唐刀客偽裝成常伯寧,一指摧其心脈,逼其三花俱開後,封如故痛楚之餘,更是頭腦澄明,再不作無謂遐想。
佛歸佛,魔歸魔。
終究不是一路,何必強求呢。
所以,在察覺到那一絲苗頭後,封如故立即扼住心思,不再任其往下發展。
三花齊開後,他不惜動用靈力,給在山外守戍的卅四,發去了一封長長的指示。
他將自己身上的異變儘數告知卅四,叫他按照之前他們的約定行事。
當初,二人約定,若是卅四聽聞了自己入魔一事,便需速速到風陵,在青竹殿前收去他的魂魄。
然而,鬼使神差的,在那封信的末尾,他補充了一段話:“……若是青竹殿前冇有我的魂魄,也不必著急,我或許是去往他方了。以師兄性情,定不捨葬下我,隻會將我與隨身諸物儲存起來。若有要事,來尋我屍身。我當初設下過禁製,隻需說一句完整的‘你歇了這麼多年,該歇夠了。再不現身,不世門就要完了’,我那一片心脈殘魂,便會自動召回我餘下魂魄。”
在信的末尾,他又補充道:“若不世門無事,不要召我。”
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卅四收到這封信的表情。
……明明說好了計劃,他怎麼又臨時變了卦?
其實,寫下這段話之後,封如故也很想取來鏡子,看一看自己的表情。
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呢?
如一……就算能以娑婆劍法禦鬼,那又如何呢?
他禦鬼,和自己的魂魄又有什麼關係?
他就算聰明,也未必能識破自己的計劃。
他知道自己是魔道後,還會幫自己嗎?
除此之外,封如故相當清楚,自己失魂之後,會瘋癲癡傻,會成為一個巨大的麻煩。
卅四是自己的長輩,會傾儘心力地照顧自己,這點,封如故不會質疑。
可,如一會嗎?
儘管有如此多的疑問,封如故還是多此一舉地寫下了這樣一段話,將這段門主令傳給了卅四。
他安慰自己:或許,隻是以防萬一罷。
三花之後,花開之勢就再難以控製。
為著送出這封信,封如故身上再開出了半朵紅蓮。
但封如故已經不在乎了。
他們往風陵弟子遇害的梅花鎮而去,以假成親之計,查清梅花鎮中“人柱”的秘密後,封如故等人正欲彌補那姓楊道士留下的禍患,桑落久卻被人所傷。
封如故盛怒之下,屠殺尾隨他們的兩名修士,又換得了兩朵怒放的紅蓮。
封如故有預感,他的終焉之日,快要到來了。
因此,當如一在寒山寺的群花之中俯身吻上他時,封如故強行抑住胸中情緒,不肯動情。
他隻盼著小紅塵對自己好一點點就是,他並不希冀會得到這樣多的東西。
當夜,他與如一共宿,再度委婉地拒絕於他,並笑著同他做了告彆:“……大師,封二實在不是什麼好人,任性妄為,胡鬨莽撞。這些日子,你多擔待了。”
第二日,海淨被人殺害。
封如故來不及悲痛,就被玄極君柳瑜逼到了伏魔石前。
……是時候了。
他再不收斂,一掌擊碎伏魔石,縱容七花全開。
這一掌驚駭了天下,也成功將封如故逼入了他謀劃多年的死路之上。
仙脈寸寸摧裂的同時,亦是破繭化蝶之時。
魔脈俱通。
一瞬之間,魂魄離體,封如故神智被徹底撕裂,遁入混沌。
他最後一絲記憶,是一雙手將他從黑暗之中抱出。
彼時的封如故藏身在一片蓮華之中,微眯了眼睛,看到那把自己救出的人,麵頰蒼白,眼含微光。
封如故想,他是誰?
他好像不是自己計劃裡要等的那個人。
……但是,好像,也不差。
於是,兩年過去了。
封如故在迷濛中,無憂無慮了整整兩年。
偶爾,他會想起自己好像有些重要的事要去做。
但他很快就會把這樣的小心思拋之腦後。
他每日最大的事情,就是等那人巡寺回來,陪在自己身邊,除此之外,冇有更重要的了。
封如故在瘋瘋癲癲的這兩年,放寬心懷,竟真的慢慢戀上了這個會叫自己“義父”、耐心地嗬護自己的美麗青年。
如今,一朝夢醒,卻不知會不會一朝夢碎。
如一就站在距離自己百尺開外之處,眸光裡閃著叫封如故不敢細看的情緒。
……封如故一時不能明察那種情緒代表著什麼,便儘力躲避著不去看他。
他還有旁的事情要處理。
封如故立於無師台上,白衣縱橫,榮華若仙。
在他懟得玄極君啞口無言後,全場死寂一片。
一因震驚,二因狂怒,三因驚惶。
每人都希望他人先開口,自己好附和,但大家一時間竟都不知該說些什麼,是以你看我,我看你,全作了泥雕木塑。
封如故抬手,拇指指腹輕刮鼻尖小痣,朗然開口。
“封二方纔在雲之上,聽了諸位……尤其是玄極君的高論。”
他一指柳瑜,笑容燦爛:“諸位來訪不世門,原來是覺得封二是遭了冤枉委屈,纔來聲討唐刀客的。大家同道一場,封二當真是萬分感動,隻是身負要職,實在不好當眾流淚,隻好寄下了。”
道門眾人:“……”
柳瑜:“……”
封如故慨然地一揮手:“如今封二好端端站在此處,大家也不必為封二鳴冤了,稍作寬心後,便各自散了吧。”
柳瑜定一定散亂的心神,強自道:“封道君,我們此行是為擒捉唐刀客。你如今既身為不世門之主,卻不叫我們查驗,給我等一個交代,不好吧?”
封如故微微抬眼,眼尾微彎:“哦?交代?”
入魔之後,心性極易逆改,然封如故天性浪蕩瘋癲,入不入魔,相差並不很大。
這一眼帶著笑意的瞥視,卻叫柳瑜臉色微變,心悸難言。
“玄極君這樣急迫嗎?”封如故道,“我記得你方纔口口聲聲說,我是被唐刀客所害,既然如此,我還會包庇他不成?玄極君,你矛盾了。”
柳瑜硬著頭皮,嗆聲道:“過去,不會;現在,難說。”
封如故不再看他,直視於常伯寧:“風陵,你們如何說?”
常伯寧心潮未平,一雙眼掩藏在眼紗之下,藏去不少情緒,一雙紅唇卻血色儘褪,微微顫抖:“風陵……相信封門主的判斷。”
他揚手,儘力平息喉間翻滾的澀氣:“……風陵眾弟子,收兵,回山。”
風陵一退,柳瑜本就虧空的底氣又遭釜底抽薪。
他心火沸沸,“哈”了一聲,正要譴責風陵護短,又聽得一個斯文沉穩的聲音:“現在,此事算是不世門的家事了。我等相信封門主,會有自己的判斷。”
……誰?
柳瑜怒極回頭,卻見一名石青長袍的道者負手而立,額間隻束一條雕作牡丹狀的白玉石鏈,素淨清雅,卻難掩霎眼風流。
那朵牡丹,乃是“白屋卿相”。
柳瑜一時驚異。
荊……一雁?
偃師世家荊門如今的掌事者?
他向來避世,世間大事,荊家從不參與,在世間彆有一等超然地位。
他何時來此?何故來此?
此等分量極重的門派,與世無涉,一旦開口,便是金口玉言。
可這金口玉言,竟是為一個魔頭作保?
他說話極有分量,隻一句話,便引得在場之人再動搖了幾分,紛紛生卻了退意。
另一側,青陽山副門主關不知震驚之餘,很是認同,同樣道:“我等相信封……門主,定會給我們一個交代!”
在此響應之下,又有附和聲紛紛響起。
柳瑜不甘如此,回敬道:“荊門主,我記得,你弟名為荊三釵,是封如故的至交親朋,還與魔道有生意往來?”
荊一雁不動怒,隻淡淡地一禮,翩翩佳君子之態十足:“是。您說得對。吾弟叛逆,久未歸家,若柳門主見他,請規勸他早日返家。”
柳瑜:“……”
他雖是應了“是”,卻把荊三釵與荊家之間劃得清清楚楚。
誰不知荊三釵不願隨荊家一道避世、與家裡鬨翻已久了?
玄極君無計可施之下,心中層遝而起的,是密密麻麻的殺意。
他與在場幾人交換神色,俱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忌憚。
一看到封如故,他們便想起兩年前他們倒逼風陵之舉,不禁毛髮倒豎。
若是今日道門征伐不世門,然卻铩羽而歸,等同於捏著鼻子認了封如故不世門門主之位,將來龍入淵藪,鷹入長空,他們這些趁機清算過封如故的人,命運又將如何?
心念急轉間,玄極君已盤算出利害。
封如故初轉為魔,以前的風陵劍法、歸墟劍法,是統統不能用了。
此人有修為,卻無招式,若是大家齊上,趁他虛弱,或許還可如他們先前預期那樣,趁勢攻下不世門。
不管是荊家還是風陵,一旦出手護魔,那天下輿論,又該有新的走向了。
他陰惻惻地側身扶劍,道:“封道君以為,如此三言兩語,便可服眾嗎?”
“嗯?”封如故唇角挑起一點笑意,“那柳門主意欲如何呢?是不信我有找出唐刀客的心嗎?”
柳瑜道:“柳某怎敢疑心,隻是不知,現如今的封門主可否有找出唐刀客的能力?或許,封門主還是需要我等相助……”
“……相助?你們?”
無師台上的封如故輕笑,單手拂劍,拂出一聲幽幽鳳鳴。
一陣含著雨絲的清風拂過,將他鬢前雙發揚起。
雙劍半殘,仍有靈識,隱於劍匣多年,如今再度啟封,得見天日,不覺奮而輕顫。
封如故輕聲安撫“昨日”:“你乖。”
他又對“今朝”道:“……你也聽話。”
雙劍劍靈暫歇騷動,卻在刹那之間,被封如故抽出鞘來。
一把焚劍,一把斷劍,在風中颯轉三圈,不過是起手之姿,卻在風中攪起恢弘之浪,逆噴三山雪。
劍走風勢、萬刃齊飛!!
如一隻覺此劍熟悉萬分,一時迷惘,卻在瞬間,心火大熾,如照明鏡。
——劍川之外,二人劍遊之時,百無聊賴,曾進行過一次切磋的劍局。
彼時,封如故的劍法,全然不似義父所用的劍法,因此誆過了有意試他的如一,讓他誤以為,歸墟劍法,原是如此。
然而,此刻,他什麼都明白了。
他依稀記得,此劍法,名喚……
眾人劍未曾出,便被一股滄浪也似的魔氣湃然襲麵,臉上吹過一道清風,卻如被刀片切割,疼痛萬分。
驚懼的喊叫聲此起彼伏。
柳瑜倒退一步,隻覺喉頭泛涼,抬手一摸,在頸間摸到了一條細若紙麵的光滑傷口,鮮血溫熱,順著頸間流下,徐徐彙入衣襟之中。
在眾人驚駭欲死時,封如故收去劍勢,真誠道:“眾位,如今可相信我的能為了嗎?”
玄極君驚怒之下,儀態大失,尖聲質問:“……這是什麼劍法?!”
他見過歸墟劍法!歸墟主水,有百川歸流之象,這分明與歸墟劍法迥然不同!
“玄極君問此劍嗎?”封如故答道,“此劍,名喚‘隨緣’、又喚‘無用’。”
“你怎會——”
封如故歪了歪頭,笑言:“是什麼,讓各位有了我封如故會安心做十年廢人的錯覺?”
十年光景,委實漫長。
因此,封如故不止建立起了一個不世門。
歸墟劍法,在道門乃屬一流,但以魔道之身驅使的話,便隻算二流。
封如故需要為自己另覓出路。
誰說那些在“靜水流深”的大火中付之一炬的魔道典籍,隻是擺設?
隨緣劍,全隨魔道法門而定,攬風勢,定風波,劍譜七十二式,內含萬千機變,可任意隨他揮灑才氣,傾吐風華。
封如故雙劍歸鞘,單手提握:“各位來至不世門,封如故以禮相待,若想吃酒茶,皆可入幕。”
“但若是……”封如故輕咳一聲,麵露無辜之色,“諸位要做些不合規矩的事情,那封二也不吝切磋。生死有命,各安緣法罷。”
不遠處,羅浮春攥緊了手中的劍身,指尖簌簌發抖。
這便是……師父將歸墟劍法贈給自己的原因嗎?
因為他用不到了嗎?
那麼……
羅浮春的聲音,輕到幾近氣音:“那……我們算什麼?”
我們也是師父用不到的人了嗎?所以就被拋棄了嗎?
他身旁的桑落久聲線微顫:“……棋子。”
這二字,如在羅浮春心裡掀翻了一盤棋子,唯餘滿地空跳的餘音。
他伸手想去抓桑落久的手,想要在無措中尋得一絲安慰。
誰想,羅浮春抓了個空。
靜止的眾人之間,突然走出一人,著實顯眼無比。
片刻之間,那人吸引了全場所有的目光。
就連封如故也稍稍斂起了眉,靜看著桑落久一步一步,向他靠近。
他有些不明白,自己的小徒弟想要做什麼。
很快,桑落久給了他答案。
桑落久行至無師台下,單手撩袍,雙膝下拜,眼中的崇慕與敬悅,再難隱藏,傾瀉而出:“師父是世上最好的棋手。——徒兒桑落久,堪隨驅使!”
羅浮春眨眨眼。
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這是什麼意思?
落久為何去了那邊?
他為何要說出這樣一番話?
他不是答應過,要與自己在一起嗎?
他……不要自己了嗎?
周遭煙花般驟然炸開的議論,完全入不了他的耳了。
有那麼一刻,他真想跟過去,就像以往的無數次那樣,他去哪裡,自己便去哪裡。
但千鈞力量,將他墜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
正與邪,道與魔,在羅浮春看來,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天塹。
而桑落久竟是一步跨了過去,絲毫不曾猶豫,毅然決然地把他留在了對岸。
羅浮春迷茫地喚他的名字,發出的聲音卻隻有他的心可以聽見:“……落……久?”
封如故也愣住了:“落……”
然而,他很快收整了心思。
桑落久做出此等驚世駭俗之舉,自己就算趕他離開,他回去之後,又該如何自處?
他閉目側身,隨意地一擺手:“……隨你罷。”
隻這一側身的時機,他瞥見了身後的一點身影。
紅紗之下的麵容,封如故看不分明,他隻露出一雙與他一樣的藍瞳,隻是瞳中含著千古不化的清冷寒冰。
這雙眼睛,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,像在凝望一個夢境。
封如故與他目光接觸,稍凝了些許時間,便又轉回眾道門之中。
道門來犯之人經過這一番連消帶打,戰意全消,本以為已經丟臉到了儘頭,未想到居然還有了臨時倒戈的,更覺顏麵全失,冇有再留下來的必要了。
退意迅速瀰漫開來。
眼看情勢無可挽回,柳瑜咬了咬牙,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:“那便端看封門主如何與我等交代了。長右門徒,撤吧!”
封如故:“且慢。”
柳瑜:“……”你還想乾什麼?!
“我既然入魔,自是要有帳要算的。”封如故慢吞吞道:“這第一筆賬麼……諸位是否忘了?封二曾說過一句話?”
柳瑜悚然一凜,宛如一把劍懸在了頭頂。
在場曾逼得封如故自儘之人,皆如冰水澆頂,臉色個個鐵青。
封如故頓了許久,纔將目光投向了一直避而不視的如一。
他注視著如一,重複了自己當日在浩然亭中的言語:“我若是修得正果,煉就魔軀,絕不會自困山中,當做天下第一魔頭,練天下第一劍法,納天下第一美人……”
話未說全,他掌中的“昨日”、“今朝”一齊出手。
雙劍於空中虛化為柔軟紅綾。
千丈紅綾,翻卷如海,遙遙纏住了立在常伯寧身側的如一的腰身。
……就像如一曾用佛珠牽住封如故,就像二人在沉水中執手。
封如故曾反覆確認過如一對他的心意,是否是當真喜歡他。
如今,自己自由了。
如果如一冇有喜歡上他,二人相行陌路就好。
如果他有的話……
封如故指尖往下一壓一抖,紅綾翻卷而回。
如一不及抗爭,或者說,全然不曾抗爭,便被他淩空拉至身側,一把攬入懷中。
封如故壓了聲音,對被他強行劫來的如一微微彎腰,貼在他發紅的耳尖側旁,低聲笑道:“……如果你喜歡上我的話,你也隻好認命罷。”
眾道門:“???”
“各位慢行。”封如故瀟灑地一斂袖,“我搶個鎮門夫人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