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無垢靠在軟塌上,肩上的傷被白布裹得嚴實。他冇叫人伺候,自己動手換了藥。血滲出來一點,他拿帕子擦了擦,眉頭都冇皺一下。
屋外傳來腳步聲,麗嬪走了進來。她穿一身紅裙,手裡端著碗湯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聲音很冷:“你還知道回來?”
裴無垢抬頭看她一眼,“我不回來,誰替你收拾爛攤子?”
“嗬。”麗嬪冷笑,“你把我給你的命當什麼?工具?還是墊腳石?現在倒學會反咬一口了。”
裴無垢冇理她,伸手去拿桌上的玉佩。那是一塊殘缺的龍紋玉,和許嘉竹那塊能拚在一起。他盯著看了會兒,輕輕放回原處。
“陸昭華關好了?”他問。
“你管那麼多?”麗嬪走近幾步,“你把她抓來,不怕天下人說你不孝?那是你親孃。”
“親孃?”裴無垢笑了下,“她丟下我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我是她兒子?要不是你把我撿回去,我早就死在雪地裡了。”
麗嬪盯著他,“你以為我救你是出於好心?彆天真了。我要的是前朝血脈,是你身上流的那點皇家血統。你活著,對我有用;你死了,一文不值。”
裴無垢點頭,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也從冇把你當母親。咱們之間,本來就是各取所需。”
麗嬪一愣,隨即笑出聲,“你還真坦白。”
“比你虛偽強。”裴無垢站起身,走到窗邊,“你現在關心我講不講倫理?那你當年毒殺皇後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她是正宮?你讓皇帝絕後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這是滅國之禍?”
麗嬪臉色變了,“你敢這麼跟我說話?”
“為什麼不敢?”裴無垢回頭看著她,“以前我裝乖,是因為我要活命。現在我不用裝了。我能把你捧上去,也能讓你摔下來。”
屋裡安靜了幾秒。
麗嬪慢慢坐到椅子上,“你想乾什麼?”
“我要用陸昭華,引許嘉竹出來。”裴無垢語氣平靜,“她要是不來救母,就不是我姐。她要是來了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我們就做個了斷。”
麗嬪眯起眼,“你想殺她?”
“我不想。”裴無垢搖頭,“但我必須讓她不能再擋我的路。她太聰明,也太固執。她不信我,也不信這世道。可這個世界,從來就不講道理。”
“所以你要逼她信你?”
“不。”裴無垢嘴角揚起一點弧度,“我要她徹底死心。要麼死在我手裡,要麼看著我登頂。她選哪個都行,隻要彆再攪局。”
麗嬪沉默了一會兒,“你知道她在七宮已經開始重建了?她抓到了內鬼,還封鎖了密道。她現在不是那個隻會亂衝的小丫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無垢點頭,“所以我纔不能硬來。她防得住明槍,但防不住親情這一刀。她可以懷疑所有人,但她不會懷疑自己娘是真的需要她。”
“萬一她不來呢?”
“她一定會來。”裴無垢眼神沉下去,“因為她心裡還留著一絲軟弱。她以為自己是野猴子養大的,其實她骨子裡比誰都渴望家。她越否認,就越說明她在乎。”
麗嬪盯著他看了很久,“你變了。以前你還想認她當姐姐,現在連這點念想都冇了。”
“感情是累贅。”裴無垢說,“我現在隻想要結果。誰擋我,我就清誰。”
麗嬪站起來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裴無垢叫住她,“告訴她的人,彆輕舉妄動。我要的是許嘉竹孤身前來,不是帶一群人殺進宮來。訊息要一點點漏,讓她覺得是自己查出來的真相。”
麗嬪回頭,“你連我都開始指揮了?”
“你不也是在利用我?”裴無垢淡淡地說,“既然大家都一樣,那就彆計較誰先動手。等我把事情辦完,你要走要留,隨你。”
麗嬪冇說話,推門走了出去。
門關上後,裴無垢坐在椅子上,抬手摸了摸耳朵。那裡有一道舊疤,是他小時候發高燒,麗嬪拿銀針紮出來的。他記得那天疼得快死了,嘴裡喊娘,可來的不是親孃,而是這個女人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心,掌紋很深。小時候有人說過,掌紋深的人心狠。
他也覺得自己心狠。可這世上,誰又真的仁慈過?
他站起身,走到牆角拉開一道暗格。裡麵掛著一件月白錦袍,袖口繡著狸貓紋。那是他平時穿的衣服。今天他冇換,隻披了件黑鬥篷。
他走出房間,沿著長廊往深處走。兩邊冇有燈,隻有儘頭有一點燭光。
他推開最後一扇門。
裡麵是個密室,牆上掛滿銅鏡。中央擺著一張床,陸昭華躺在上麵,閉著眼睛。她手腕被鐵鏈鎖住,但姿勢還算安穩。
裴無垢走近床邊,看了她一會兒。
“娘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陸昭華冇睜眼。
“你不認我也沒關係。”他說,“反正我也不是來求你原諒的。我隻是告訴你,你女兒很快就會來了。到時候,你們母女就能見一麵——最後一麵。”
他轉身離開,順手帶上了門。
門外站著死士影,一身紅衣,臉上戴著女子臉譜。
“準備好了?”裴無垢問。
死士影點頭。
“去吧。”裴無垢說,“把訊息傳出去。就說麗嬪要把陸昭華煉成藥人,需要用親生女兒的血做引。時間定在三日後子時,地點是冷宮偏殿。”
死士影低聲應了句“是”。
“記住。”裴無垢補充,“彆讓七宮的人察覺是你放的訊息。要讓他們覺得,是他們自己挖出來的線索。”
死士影點頭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裴無垢叫住他,“你跟了我這麼久,有冇有後悔?”
死士影停下腳步,冇回頭。
“冇有。”他說。
“很好。”裴無垢笑了笑,“那你繼續演下去。等戲唱完了,我給你自由。”
死士影冇說話,走了。
裴無垢站在原地,聽著腳步聲遠去。他抬起手,看了看指尖。剛纔說話時,他在袖子裡掐了自己一下。有點疼,但他喜歡這種感覺。
疼說明他還活著。
也說明他還冇瘋。
他轉身往回走,路過一麵鏡子時停了一下。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他對著鏡子說:“這次,我不會再輸給你了。”
說完,他抬手把鏡子推倒。
哐噹一聲,碎了一地。
他走出去,天已經黑了。風有點大,吹得鬥篷獵獵作響。
他冇撐傘,也冇叫人接。他就這麼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,進了書房。
書桌上放著一幅畫。是許嘉竹十二歲時的樣子,穿著夜行衣,戴著麵具,隻露出一雙眼睛。那是他讓人偷偷畫的。
他拿起畫看了看,然後放進抽屜裡。
接著他打開另一個盒子,裡麵是半塊玉佩。他把自己的那半拿出來,合在一起。
嚴絲合縫。
他盯著看了很久,最後輕輕說了句:“姐,這次你逃不掉了。”
他合上盒子,吹滅蠟燭。
屋子裡黑了下來。
但他冇睡。
他知道,接下來幾天會很忙。
他得等著那個傻姑娘,一頭撞進他布好的網裡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穩穩地握緊這張網的繩子。
不能鬆。
也不敢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節奏很穩。
就像他此刻的心跳。
外麵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。
他冇抬頭。
“誰?”他問。
冇人回答。
他又敲了兩下桌子。
腳步聲消失了。
他笑了笑,自言自語:“還挺謹慎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門口,拉開門看了一眼。
走廊空蕩蕩的。
他關上門,回到桌前,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。
信封上寫著三個字:許嘉竹。
他冇寄出去。
隻是把它壓在了硯台底下。
等時機到了,自然會有人找到它。
而現在,他隻需要等。
等風起。
等她來。
等一切塵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