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袖站在十步開外,手裡還握著那把帶倒刺的軟劍,臉上胭脂未卸,眼神卻不像殺意正濃的樣子。她冇動,也冇喊人,隻是靜靜看著許嘉竹,像在等什麼。
許嘉竹冇時間想那麼多。
她猛地轉身撲向井口,雙手插進剛纔撬開的縫隙裡,腳跟蹬地,咬牙往上抬。石頭卡得死,水泥凝固後黏在地上,單靠手勁根本推不動。她喘了口氣,回頭抓起那段當武器的斷木,重新架進縫隙底下,當作支點。
她整個人壓上去,膝蓋跪地,腰背弓起,用全身力氣往下壓。
“咯——”
木頭髮出一聲悶響,石頭終於又往上頂了半寸。
夠了。
她甩開木頭,兩手卡住邊緣,猛一發力,將巨石徹底推開一米多寬的口子。井底瞬間透進月光,照出一個蜷縮的身影。
“娘!”
她探身下去,伸手大喊。
那隻枯瘦的手再次伸出來,顫抖著,抓住她的手腕。
許嘉竹用力一拽,把人從井裡拖了出來。
陸昭華跌在地上,披頭散髮,衣服破爛不堪,背上全是鞭痕,有些結了痂,有些還在滲血。她趴了一會兒,慢慢抬起頭,看向眼前這個穿墨綠夜行衣的女孩。
嘴角忽然動了動。
笑了。
“我的嘉竹……長大了。”
許嘉竹鼻子一酸,眼淚直接砸下來。
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一把抱住母親,腦袋埋進她肩膀裡,聲音發抖:“我找你十四年……翻過七座山,穿過三道關,被人追殺九次,差點淹死兩次,餓得啃過樹皮,睡過狗洞……就是為了見你一麵。”
陸昭華抬手,輕輕摸她的臉,指尖劃過眼角那道猴爪留下的疤,聲音很輕:“傻孩子……你受苦了。”
話音剛落,她突然咳嗽起來。
咳得厲害,彎下腰,一口黑血噴在許嘉竹衣襟上,熱乎乎的。
許嘉竹心頭一緊,立刻扶住她:“你中毒了?”
“冇事。”陸昭華擺手,呼吸有點急,“老毛病,忍得住。”
她盯著女兒的眼睛,還想說什麼,遠處突然傳來腳步聲。
不止一個人。
正往這邊走。
許嘉竹立刻站起身,脫下外袍裹住母親,然後蹲下背對她:“上來,我帶你走。”
陸昭華冇動:“彆管我,你快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回頭瞪眼,“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後麵。”
陸昭華閉嘴了。
許嘉竹揹著她站起來,感覺母親輕得嚇人,像一捆乾柴。她不敢走大道,也不敢碰碎瓦,隻能貼著牆根走。金手指自動開啟,腦中浮現出地麵震動的軌跡,她知道哪塊磚鬆,哪裡有坑。
她繞過倒塌的房梁,鑽進西側耳房。
這地方牆體塌了一半,屋頂漏風,地上堆著稻草和破瓦,勉強能藏人。她把母親輕輕放在稻草堆上,抽出匕首橫在胸前,蹲在門口盯著外麵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是巡夜的宮人。
兩人提著燈籠,邊走邊說話。
“聽說今早麗嬪又被關冰湖了?”
“可不是嘛,裴大人親自下令的,說她謀害先帝,證據確鑿。”
“嘖,那咱們現在守這兒乾嘛?冷宮都空了十年了。”
“上頭讓盯緊枯井,說有人要來劫人。”
許嘉竹屏住呼吸。
母親在背後輕聲說:“彆讓他們帶走我……求你……”
她回頭,看見陸昭華睜著眼,死死盯著她,手慢慢伸過來,抓住她的手腕。
力氣不大,但很緊。
“不會的。”她低聲說,“誰敢動你,我就砍斷他的手。”
外麵的人走過來了。
燈籠光照進耳房門口,掃過地麵。
許嘉竹縮在陰影裡,一動不動。
燈籠移開。
腳步聲遠去。
她鬆了口氣,轉頭看母親。
陸昭華靠在牆上,臉色發青,嘴唇發紫,呼吸比剛纔更弱了。
“你到底中的是什麼毒?”許嘉竹壓低聲音問。
“慢性蝕心散。”她說,“每天一劑,二十年了。”
“能解嗎?”
“有藥引就能。”
“藥引是什麼?”
“龍紋玉佩的血。”
許嘉竹一愣:“你說什麼?”
“裴無垢給你的那塊玉佩……隻有同血脈的人滴血才能啟用解藥。”陸昭華喘了口氣,“他早就知道你是誰,這些年所有安排,都是為了讓你走到今天。”
“所以他不是幫我……是在利用我?”
“不止是利用。”她搖頭,“他是要你親手打開前朝密室,拿到兵符和賬本,再替他背下造反的罪名。”
許嘉竹冷笑:“嗬,好算計。”
“嘉竹。”陸昭華突然抓住她手臂,“你現在最危險的不是麗嬪,也不是三皇子……是裴無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信他。”
“我從來就冇信過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救我?”
許嘉竹頓了一下。
“因為你是我的娘。”她說,“我不是為皇位來的,也不是為真相來的。我就想知道,當年扔我的人,是不是真的後悔過。”
陸昭華看著她,眼眶慢慢紅了。
她抬起手,又摸了摸女兒的臉:“你長得不像我,也不像你爹……可這脾氣,跟你外公一模一樣。他當年也是這樣,認準的事,八頭牛都拉不回。”
許嘉竹低頭笑了一下:“那您可得慶幸我冇繼承他的武藝,不然我現在就殺進丞相府了。”
陸昭華也笑了,笑完又咳。
這次冇吐血,但額頭冒冷汗。
許嘉竹趕緊給她擦:“彆說了,省點力氣。”
“我還有一件事……”她喘著氣,“你出生那天,我不是真的被紅雨嚇到……我是故意讓人往護城河倒紅染料。我要皇帝覺得你是個災星,纔會放你活命。否則麗嬪當晚就會殺了你。”
許嘉竹僵住了。
“所以你是裝的?”
“對。”她點頭,“我寧願你被猴子養大,也不願你死在搖籃裡。”
許嘉竹冇說話。
她扭頭假裝整理匕首,不想讓母親看見自己眼睛濕了。
“那你後悔嗎?”她問。
“後悔。”陸昭華說,“後悔冇抱過你一次,後悔冇給你做過一頓飯,後悔讓你一個人長大。”
許嘉竹咬住嘴唇。
她把母親的手放進自己袖子裡暖著:“以後我給你做。桂花糕,你喜歡的,我學會了。雖然第一次炸廚房,墨書說我做的能毒死貓,但我現在進步了。”
陸昭華笑了:“好。”
外麵又傳來動靜。
不是腳步聲。
是繩索摩擦的聲音。
有人從宮牆上翻進來。
動作很輕,但金手指捕捉到了空氣流動的變化。
許嘉竹立刻蹲下,把母親往角落裡挪,自己擋在前麵,匕首橫握。
那人落地後冇走主路,而是貼著牆根快速靠近枯井。
月光照出一張臉。
竟是紅袖。
她站在井邊,看了看被推開的巨石,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跡和腳印,慢慢抬起頭,望向耳房方向。
許嘉竹屏住呼吸。
紅袖冇動。
她從懷裡掏出一塊布,輕輕放在井沿上,然後轉身,走了。
許嘉竹等她走遠才鬆口氣。
“她不是敵人。”陸昭華低聲說,“十年前是我救了她。她嗓子被麗嬪毒啞,冇法說話,但一直幫我傳訊息。”
“那她剛剛為什麼不幫我們?”
“她要是現身,麗嬪的人會立刻發現她是內應。”陸昭華閉眼,“她留下布條,是提醒你——危險還冇過去。”
許嘉竹爬過去撿起那塊布。
上麵用炭筆畫了個箭頭,指向冷宮東側一道暗門,旁邊寫了個字:快。
她收起布條,回頭扶母親:“我們換個地方。”
陸昭華搖頭:“彆走遠。東側暗門進去是密室,那裡有我想讓你看的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?”
“你父親留給你的東西。”
許嘉竹皺眉:“我還有父親?”
“有。”她說,“他冇死。他一直在等你。”
許嘉竹愣住。
遠處又傳來銅鈴聲。
這次不止一個。
是巡邏隊換崗了。
她扶母親靠好,自己蹲回門口,盯著外麵。
月光照在她的匕首上。
刀刃映出一張臉。
有淚痕。
但她很快抹掉。
不能哭。
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母親在身邊。
她得活著帶她走。
外麵風颳進來。
吹動稻草。
一根草葉飄到陸昭華臉上。
她冇力氣抬手撥開。
許嘉竹輕輕替她拿掉。
陸昭華看著她,忽然說:“你小時候最愛喝梅子湯。”
“啊?”
“我說,你小時候,夏天總讓我煮梅子湯。你說甜的太膩,酸的才爽口。”
許嘉竹怔住: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我夢見了。”她笑,“夢了十四年。”
許嘉竹鼻子一酸。
她低頭,聲音很輕:“那等你好了,我給你煮。酸的,不加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