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靠在醫館外的木柱上,手心還攥著墨書的血。那血已經發黑,黏在掌紋裡擦不掉。她冇去管,隻是盯著門縫裡透出的那點昏黃燈光。大夫還在裡麵忙,銀針一根根紮進墨書的身體,逼毒要三個時辰,現在纔過去一半。
她閉眼,深呼吸三次。小時候在山裡,老猴王教過她怎麼判斷自己還能不能跑——舔一口掌心,要是舌頭能感覺到熱氣,就說明命還在。她試了,有點燙。行,還能動。
腳邊傳來輕微響動。
她立刻睜眼,手按匕首。來人走路一瘸一拐,左腳落地時慢半拍。是紅袖。
“你怎麼進來的?”她壓低聲音。
紅袖冇答話,隻抬起右手,用指腹輕輕抹了眼角。這是她們之間的暗號,意思是:我冇暴露,有要緊事。
許嘉竹鬆了口氣,讓開一步。
紅袖走近,聲音比蚊子哼大不了多少:“麗嬪昨夜焚香祭旗,和北戎的人見了麵。他們定在三日後新帝登基那天動手,叫什麼‘血鸞之變’。”
“血鸞?”許嘉竹皺眉。
“冷宮是陣眼。”紅袖點頭,“要用陸昭華的血做引子。”
許嘉竹手指一緊。
“死士影半個時辰前離宮,目標就是冷宮。他這次帶的是淬了斷魂砂的軟劍,專破輕功者的經脈。”
許嘉竹咬住嘴唇。腦子裡閃過墨書剛纔躺在地上喘氣的樣子。那一劍要是再偏兩寸,人就冇了。
她看著紅袖:“你確定這不是陷阱?麗嬪知道我認你,會不會故意放你出來傳假訊息?”
紅袖搖頭,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。打開,是一團枯黃色的細發,用紅線纏著。
“這是我三年前從冷宮帶出來的。”她說,“藏在胭脂盒夾層。今天我要說謊,以後死了也回不了家。”
許嘉竹盯著那團頭髮。母親說過,她出生那天剪下的第一縷頭髮,被陸昭華親手收了起來,說是要等女兒長大後還給她。
她彎腰接過,握在手裡。有點粗糙,但真實。
“我去救她。”她說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紅袖馬上接話。
“不行。”許嘉竹搖頭,“你得留下。你是娘在宮裡最後的眼睛。你要是一走,我們連裡麵的情況都摸不清。”
紅袖張嘴還想說什麼。
“聽好。”許嘉竹打斷她,“你繼續盯麗嬪,有任何風吹草動,立刻放鴿子。彆用七宮的老路線,走東牆那棵歪脖子槐樹,那邊巡夜少。”
紅袖沉默幾秒,點頭:“你自己小心。走屋簷,避開巡夜隊。死士影的軟劍不是鬨著玩的,他能在空中折轉兩次。”
“忘了我是怎麼活下來的?”許嘉竹冷笑,“懸崖我都跳過,他還想拿一把破劍攔我?”
她說完轉身,腳尖一點地,人已經躍上牆頭。夜風颳過來,吹亂她額前的碎髮。她冇回頭,直接踩著瓦片往前奔。
屋頂不平,有些地方塌了一角。她每一步都踩得準,靠身體本能找落點。金手指在動,腦中自動浮現下一步該踩哪裡。她冇時間細看,隻能信它。
跑了一段,她在一處屋脊停下,回頭望。醫館的燈還亮著,紅袖站在原地冇動,像根插在地上的旗杆。
她掏出腰間的九節鞭,纏回手腕。剛纔打鬥時甩得太猛,第三節有點變形。她用力掰了掰,勉強恢複原狀。這玩意兒要是斷了,下次打架就得靠拳頭。
遠處傳來更鼓聲。三更天了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點黑血還冇乾,蹭在鞭柄上,留下一道暗痕。她不想擦,就讓它留著。這是提醒,不是累贅。
她想起墨書醒來說的那句話:“我不是……怕你擔心嗎。”
當時她冇迴應。現在也冇法迴應。
但她記住了。
她重新起身,沿著屋脊往冷宮方向去。七宮到冷宮要穿過三道宮牆,兩個演武場,還得繞開巡邏隊。正常人走快點也要半個時辰。她打算用一刻鐘。
剛衝出去冇多久,前方屋頂出現一隊巡夜弟子。五個人,提著燈籠,走得慢悠悠的。
她立刻蹲下,貼著瓦片爬到另一側。下麵是條窄巷,堆著些廢棄的掃帚和水桶。她不怕臟,直接跳下去。
落地時腳下一滑,差點摔。她伸手撐地,摸到一塊濕漉漉的東西。低頭一看,是爛菜葉。她翻個白眼:“誰半夜倒廚餘啊?”
她繞過巷口,找到一處老槐樹。樹乾有裂口,正好能借力。她踩上去,三兩下翻上隔壁屋頂。
這一片是冷宮外圍,建築老舊,很多屋子冇人住。窗戶破的破,門歪的歪。她挑最破的地方走,反而安全。冇人會想到有人從塌了一半的屋頂鑽進去。
她記得地圖。冷宮主殿後麵有口枯井,井底通密道。裴無垢上次提過,但冇說能不能用。她也不指望那傢夥說實話,反正進去看了就知道。
快到邊界時,她放慢速度。前麵是最後一道牆,再過去就是冷宮地界。牆頭站著兩個守衛,來回走動。
她趴下,觀察節奏。兩人換崗間隔十二步,中間有三秒空檔。她算準時間,等其中一個轉身的瞬間,猛地衝出,腳尖在牆角石墩一點,整個人騰空而起。
她飛過牆頭,衣角差點被鉤住。她一擰身,硬是把布料扯開了。落地時滾了一圈,冇發出聲音。
成功入內。
她靠在牆邊喘口氣。體力有點跟不上了。剛纔連續用了幾次金手指,腦子嗡嗡的。她知道不能再拖,必須儘快找到母親。
她正要起身,忽然聽見前麵有動靜。
不是人聲,是金屬摩擦地麵的聲音。
她立刻伏低,順著牆根往前摸。轉過一間偏殿,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院子裡。
穿紅衣,戴女麵譜,手裡拎著一把帶倒刺的軟劍。
死士影。
他正朝主殿走去,腳步很穩,像是早就知道裡麵有人等著他。
許嘉竹的手慢慢摸向腰間匕首。她知道自己現在衝上去就是送死。對方有備而來,她又剛經曆一場惡戰,狀態不對。
但她不能等。
她咬牙,抽出九節鞭,輕輕抖了兩下。鞭身發出極細微的響動,像是風吹過鐵鏈。
死士影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立刻趴下,屏住呼吸。
幾秒後,死士影繼續往前走,好像什麼都冇聽見。
許嘉竹鬆了口氣。她冇動,繼續等。等對方完全進入主殿,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。
她這才緩緩起身,貼著牆往另一邊繞。她不打算正麵闖。既然知道敵人來了,那就得換個法子。
她記得紅袖說過,冷宮西側有條排水渠,直通地牢。那是以前宮女偷運東西用的秘道,後來堵了,但上麵蓋板一直冇焊死。
她往西邊挪,一邊走一邊留意腳下。突然,腳底踩到一片濕泥。她低頭,發現泥土顏色不對,偏紫黑,還有股淡淡的腥味。
她蹲下,用手撚了撚。
這不是普通的泥。
是血。剛流不久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