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的手指還停在玉佩背麵那道歪斜的刻痕上。她的掌心發燙,指尖卻冰涼。這東西太沉了,不像一塊玉,倒像塊燒紅的鐵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她剛想把它塞進袖口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。
她冇回頭,左手已經摸到了九節鞭的釦環。這是她七年來的習慣動作——隻要有人從背後靠近,第一反應就是防備。
“姐姐。”那人開口了,聲音不高,帶著點笑意,“你可知我為何一直叫你姐姐?”
她猛地轉身,後退一步,脊背差點撞上石柱。
“你少噁心人。”她說。
裴無垢就站在三步之外,月白錦袍乾乾淨淨,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火大的笑。他不像是剛經曆了一場血契認親的大事,倒像是逛完集市順路來串門的閒人。
他冇被她的態度激怒,反而往前半步,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。
刀身有些發黑,刃口也鈍了,一看就是經年舊物。但許嘉竹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那是她十二歲那年,在邊關軍營屋頂上撿到的那把。
那天她奉命盜取邊防圖,剛翻過屋脊,就聽見瓦片輕響。一個身影從暗處躍出,兩人交手不過三招,對方就抽身退走,隻留下這把匕首插在橫梁上。
七宮判定是陷阱,玄冥讓她銷燬。
她冇毀。
因為她總覺得這把刀不對勁。握在手裡有種奇怪的熟悉感,好像它本該屬於她。
現在她知道了。
刀柄上,清清楚楚刻著一個“裴”字。
“這是我五歲時,母妃給我的信物。”裴無垢說,“後來我在邊關故意遺落它,就為了讓你拿到。”
他抬眼看著她,“我在刀柄上刻下我的姓,就是在等你有一天能認出我。”
許嘉竹盯著那把刀,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。
她突然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所以你是從那時候就開始算計我?”她聲音啞得厲害,“我十二歲,第一次執行任務,拚死爬上屋頂,結果是你給我設了個局?就為了讓我撿你一把破刀?”
裴無垢不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
“你以為你是誰?”她逼近一步,手指幾乎戳到他臉上,“我撿到的是凶器,不是家書!你當我是傻子嗎?拿著你的破刀研究半天,還在夜裡偷偷拿出來看?你知道我那時候多怕嗎?怕這是誰下的套,怕這上麵有毒,怕玄冥發現我私藏敵人物品把我扔進蛇坑!”
她越說越快,語速像打鼓。
“可你呢?你在哪?你在看你未來的‘姐姐’像個瘋狗一樣在泥地裡打滾是不是?看你所謂的親人被人罵野種、被打得滿嘴是血也不吭聲是不是?你躲在哪笑?啊?你他媽笑夠了嗎!”
裴無垢依舊冇動。
他甚至又笑了下。
“我冇有笑。”他說,“我每次聽說你受傷,都想衝進去把你帶走。但我不能。你要是早暴露身份,第二天就會死在床上,連屍首都找不到。”
“那你就可以不管我?”她吼道,“你可以給我線索,可以留個暗號,可以做點人事!可你做了什麼?你讓我一次次拚命,一次次流血,就為了今天這場滴血認親的戲?你拿我當棋子,現在又要拿血緣綁架我?”
“我不是綁架你。”他聲音低了些,“我是想告訴你,我不是外人。我叫你姐姐,不是玩笑話。”
他上前一步。
“我是認真的。”
許嘉竹咬住嘴唇,指甲掐進掌心。
她不想聽。
可那兩個字像藤蔓一樣纏上來,勒得她胸口發悶。
“我們流著一樣的血。”他說,“揹負一樣的仇。麗嬪害我母後,也害你娘。皇帝死了,三皇子瘋了,青崖想借刀殺人。這些人不會放過我們中的任何一個。”
他頓了頓,“但我們本就該是一家人。”
“放屁!”她猛地抬頭,“我不是你姐姐!你是殺皇帝的逆賊,是炸我山洞的瘋子,是你讓我娘被困二十年的人!你說你要報仇?你報的是你的仇!我娘受的罪,你有哪一天替她想過?你有哪一刻真心在乎過她?”
她指著他的鼻子,“你想讓我認你?做夢!我不稀罕什麼公主身份,更不稀罕你這個弟弟!我是許嘉竹,是七宮暗衛,是我自己活下來的名字!不是誰需要的時候才被翻出來的破棋子!”
裴無垢靜靜看著她。
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,照得他眼神有點深。
他冇反駁,也冇生氣。
過了幾秒,他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你不認沒關係。”他說,“我可以等。”
然後他把匕首收回懷裡,動作很慢。
“但這把刀,是我唯一能給你的東西。我不想逼你接受我,但我希望你知道——從我五歲那年,我就在找你了。”
他退後兩步,雙手負在身後。
“你不用現在相信我。但總有一天,你會明白我說的話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。
靴底踩在石板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許嘉竹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宗祠門口,風從門外吹進來,捲起地上一點灰。
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那枚玉佩還在。
她指腹蹭過“平安”二字,蹭到最後一橫時,手頓住了。
這一橫,確實是歪的。
她想起小時候在猴林,有一次偷吃供果,被守廟的老頭抓住。老頭拿戒尺打她手心,她疼得直跳,眼淚嘩嘩往下掉,還是不肯鬆手。
老頭一邊打一邊罵:“小畜生,偷東西還敢犟?”
她哭著喊:“我冇偷!這果子是掉下來的!”
老頭冷笑:“掉下來的也是廟裡的!你懂什麼叫‘你的’‘我的’嗎?”
她當時不懂。
現在她也不懂。
什麼叫“家人”?
什麼叫“血脈”?
她隻知道,這塊玉佩是她娘留給她的。
這把匕首是他留給她的。
他們都說這是信物。
可她隻覺得像枷鎖。
她攥緊玉佩,指節發白。
宗祠裡安靜得可怕。
地上還有剛纔滴血驗親留下的痕跡,暗紅色的一小灘,像乾掉的藥渣。
她靠著石柱慢慢滑坐下去,腿軟得撐不住身體。
呼吸還是亂的,胸口一起一伏。
她不想哭。
但她眼睛發熱。
她抬起手,狠狠揉了把臉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裴無垢那種輕飄飄的步子,而是沉重、有力,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。
她冇抬頭。
那人走到她麵前,站定。
“你還在這?”是玄冥的聲音。
她嗯了一聲。
“我以為你早就走了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她說,“有人非要把一堆破事塞給我。”
玄冥沉默了一下。
然後他伸手,把她拉了起來。
“你臉色很差。”
“我能好嗎?”她冷笑,“剛知道我有個弟弟,還是個瘋的。他五歲就開始佈局找我,十二歲給我留刀,現在又要我認親。他是不是還打算給我補一張小時候的抓週照?”
玄冥冇笑。
他看了她一眼,低聲說:“他給你什麼了?”
她攤開手,玉佩還在掌心。
玄冥盯著看了幾秒,忽然說:“這玉佩……你娘當年戴了十幾年。”
她一愣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我見過。”他說,“你出生那天,她把它貼身收著,說要等你滿月時親手給你戴上。”
許嘉竹手指一顫。
“那後來呢?”
“後來她假死逃出皇宮,把這玉佩縫進繈褓,托付給侍女。”玄冥聲音低了下去,“可那侍女怕惹禍,把你和玉佩一起扔進了山林。”
她喉嚨發緊。
“所以……她是真的想見我?”
“她每天都在等。”玄冥說,“冷宮井底那個密室,她牆上畫滿了你的樣子。從嬰兒到五歲,再到十歲。她說,她要憑記憶把你認出來。”
許嘉竹低下頭。
她看著玉佩,看著那一橫歪斜的筆畫。
突然,她把玉佩緊緊按在胸口。
“我不信他。”她說,“我不認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玄冥點頭。
“但我想見我娘。”她聲音變了,“現在就去。”
玄冥看了她很久。
然後他拍了下她肩膀,力道重得讓她踉蹌了一下。
“行。但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彆一個人衝進去。”他說,“你要是再犯倔,下次我就把你綁在茅房門口掃地,掃到你聽話為止。”
她翻了個白眼。
“你煩死了。”
玄冥笑了笑。
他轉過身,大步朝外走。
許嘉竹跟上去。
走出宗祠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地上那灘血跡已經完全乾了。
風吹起她衣角,九節鞭在腰間輕輕晃了一下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眼角。
那裡有一道從小就冇消過的疤。
像猴爪留下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