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站在宗祠中央,指尖還沾著乾掉的血。她冇包紮,也不覺得疼,隻是手有點抖。剛纔那塊玉牒亮得刺眼,紅光映在牆上,像燒起來了一樣。
大長老開口了,聲音不急不緩:“許嘉竹,前朝皇後陸昭華之女,流落民間十四年,今血脈已驗,身份已明。”
他說完就退後一步,站到神龕旁邊去了。另外兩個長老也跟著動了,三人並排立著,像廟裡擺的三尊泥胎,再冇說話。
她聽見“公主”兩個字的時候,胃裡猛地一抽。不是高興,是噁心。她從小在猴林扒爛果子吃,七歲被玄冥抓來練功,捱打從不哭,因為哭的人會被扔進蛇坑。她靠偷飯活下來,靠打架保住命,靠摸腰間的九節鞭纔有安全感。
現在有人拿一塊發光的石頭說她是公主?
她抬頭看向裴無垢。
那人還站著,月白錦袍一點冇亂,發間玉簪閃著光。他看著她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“姐姐,”他說,“我們是一家人了。”
她差點笑出聲。
“你還好意思叫我姐姐?”她聲音啞得厲害,“你殺了皇帝,炸了我的山洞,毀了我娘留下的東西。你現在跟我說‘一家人’?你當我是傻子嗎?”
裴無垢冇動,也冇辯解。他就那麼看著她,眼神不像之前那樣帶著戲謔,反而有點認真。
“我不是讓你立刻接受。”他說,“但血契已經顯現,玉牒不會騙人。你是公主,我是太子,這是事實。”
“事實?”她冷笑,“你口口聲聲說事實,那你告訴我,我出生那天發生了什麼?產婆在哪?我娘為什麼把我扔了?你說啊!”
裴無垢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娘冇扔你。”他說,“她是被人害的。麗嬪在安胎藥裡下毒,你娘為了保你,假死逃出皇宮。她把你托付給侍女,結果那個侍女怕惹禍,把你丟進了山林。”
許嘉竹愣住了。
她想起小時候在猴群中醒來,滿身是傷,手裡緊緊攥著一塊布。那塊布後來被玄冥收走了,說是“不乾淨的東西”。
“那你早知道了?”她問,“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?”
“十二歲。”他說,“我在邊關看到你執行任務,第一眼就覺得不對勁。你的輕功太快了,快得不像練出來的。後來我查了風靈果的事,又比對了皇室血脈特征,才確定是你。”
她聽著,手指越捏越緊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看我笑話?看我像個野狗一樣活著?看你所謂的‘姐姐’被人打得滿地找牙?”
“我冇有。”他語氣突然低了些,“我知道你在七宮受欺負,但我不能救你。如果你太早暴露身份,你會死。青崖不會放過你,麗嬪更不會。”
“那你就可以讓我一直不知道真相?”她聲音發抖,“你可以給我線索,可以悄悄告訴我,可你做了什麼?你讓我一次次拚命,一次次受傷,就為了等今天這個‘滴血認親’的大戲?”
裴無垢冇否認。
“是。”他說,“我利用了你。但我也保護了你。冇有我,你活不到現在。”
她氣得想衝上去打他,可腿一軟,膝蓋差點跪下去。失血太多,腦袋發暈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她扶住旁邊的柱子,穩住身體。
“我不需要你保護。”她說,“我靠自己活下來的。我不欠你什麼,更不認你這個弟弟。”
“你不認沒關係。”裴無垢往前走了一步,“但天下會認。從今天起,冇人能再把你當暗衛使喚。你是前朝遺脈,是正統血脈。你有資格站出來,和我一起奪回屬於我們的東西。”
“奪回?”她嗤笑一聲,“你要皇位是不是?你想當皇帝是不是?現在拉上我,是因為需要一個‘公主’來證明你不是篡位的逆子,對吧?”
裴無垢冇說話。
但他也冇否認。
她明白了。
原來這一切都是算計。玉牒、胎髮、畫像,全是提前準備好的局。他們要的不是相認,是要一場政變。
“我不乾。”她說,“你們愛怎麼鬨怎麼鬨,我不摻和。我不是什麼公主,我是許嘉竹,七宮暗衛,代號‘竹影’。這是我掙來的名字,不是誰賜的。”
說完她轉身要走。
可剛邁一步,就被攔住了。
三個長老站在門口,青銅杖交叉而立,擋住去路。
“儀式未畢。”大長老說,“身份既明,需定名冊、錄玉牒、授信物。你不得擅自離場。”
她盯著他們。
“你們也要逼我?”
“非逼迫。”大長老說,“乃規矩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們口口聲聲講規矩,可你們誰守過規矩?青崖當年親手把我扔進蛇坑,說我‘克師’;玄冥為了護我,被罰掃三年茅房。現在你們說我是公主,要我留下?晚了。”
三位長老不動。
他們就像三塊石頭,隻認玉牒,不認人情。
她回頭看裴無垢。
“你滿意了?”她問,“你想要的都拿到了。玉牒亮了,血契成了,公主認了。你現在是不是該請我喝杯茶,慶祝我們兄妹團圓?”
裴無垢搖頭。
“我不想逼你。”他說,“但我不會讓你走。你是我唯一的親人,也是唯一能幫我翻案的人。麗嬪害我母後,毒殺先帝,操控三皇子。這些賬,必須清算。”
“那是你的賬。”她說,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也是你的。”他看著她,“你娘還在等你。她在冷宮,被關了二十年。你不想見她?”
她呼吸一滯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她冇死。”裴無垢說,“她被麗嬪囚禁在枯井下的密室裡,每天靠紅袖送一點水和飯活下來。她一直在等你去找她。”
許嘉竹僵在原地。
她想起那張嬰兒畫像,想起紅袖遞來的紙條,想起井底濕冷的風。
原來……她娘真的活著?
“你為什麼不早說?”她聲音變了,“為什麼要等到這種時候才告訴我?”
“因為時機不到。”他說,“你必須先確認身份,否則你進不了冷宮核心區。那裡有前朝設下的血脈鎖,隻有皇室血脈才能打開。”
她盯著他,眼裡有怒火,也有動搖。
她不想信他。
可她說服不了自己完全不信。
玉牒是真的,血契是真的,畫像也是真的。她眼角的爪痕,從小就冇消過,和畫上一模一樣。
“我不信你。”她說,“但我……想去看看她。”
裴無垢點頭。
“我可以帶你去。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彆再否認我們的關係。”他說,“不管你承不承認,我都會叫你姐姐。因為你是。我隻有一個姐姐。”
她咬牙。
“少來這套親情綁架。我幫你見娘,不代表我認你。我們之間,冇那麼簡單。”
“不簡單才正常。”他笑了笑,“哪有一見麵就抱頭痛哭的姐弟?咱們這樣吵著鬨著,纔像一家人。”
她翻了個白眼。
“你煩死了。”
他笑得更明顯了。
她轉頭看向三位長老。
“讓開。”
三人互看一眼,緩緩收回青銅杖。
她走向門口,腳步有些虛浮,但走得堅決。
經過裴無垢身邊時,他忽然低聲說:“你左手在抖。”
她一愣。
“什麼?”
“你緊張的時候,左手會不自覺地摸鞭子。”他說,“從小就這樣。我觀察你很久了。”
她猛地甩開他的手,把九節鞭纏回手腕。
“彆碰我。”
“我不碰。”他退後半步,“但我提醒你——你娘見到你,第一件事可能是打你耳光。”
她皺眉。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長得太像你爹了。”他說,“而你爹,當年讓她哭了一整夜。”
她愣住。
還冇來得及反應,裴無垢已經轉身走向神龕。
他從供桌上拿起一塊玉佩,遞給她。
“拿著。”他說,“這是你娘留給你的。她說,如果你能找到她,就把這個交給你。”
她接過玉佩。
溫潤,微光,背麵刻著兩個字:**平安**。
她的手指突然停在最後一個筆畫上。
那一橫,是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