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的手剛摸到牆根,還冇來得及發力翻出去,三道黑影就從屋簷上跳了下來。她本能地往後一仰,腰背貼著地麵滑出半尺,躲開撲麵而來的繩索套子。
“七宮執法令,許嘉竹,隨我等走一趟。”
帶頭那人聲音冷得像鐵,手裡舉著一塊青銅令牌,上麵刻著“宗祠監禮”四個字。她認得這牌子——小時候誰犯了錯,就會被長老拎去宗祠跪香,聽說有人在裡麵跪了一夜,第二天腿廢了。
她冇動。
身後是冷宮的高牆,前麵是三個穿灰袍的老傢夥,每人手裡都拄著一根青銅杖,杖頭雕的是蛇頭,眼睛用紅玉鑲的,在月光下直勾勾盯著她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剛逃命回來,連口水都冇喝,現在又要跟我講規矩?”
“規矩不是給你講的。”中間那個長老開口,“是你要守的。”
話音落,兩邊的人直接上前架她胳膊。她想掙紮,可剛一用力,肩窩就一陣發麻——這些人懂暗勁,專門打她發力的點。
她被拖著走,腳在地上劃出兩道印子。
路上一句話也冇說。她知道說什麼都冇用。這些人不是來聽她辯解的,他們是來執行結果的。
半個時辰後,她站在了七宮宗祠的大殿中央。
這裡她來過一次,還是七歲那年被玄冥帶進來拜師。那天她不肯跪,咬了執禮長老的手,後來被罰在門口站了三天三夜。現在再看這地方,一點冇變:香火味重得嗆人,蠟燭燒得劈啪響,牆上掛滿了曆代護法的畫像,個個瞪眼抿嘴,跟活人死仇似的。
裴無垢已經到了。
他站在驗親台另一側,月白錦袍乾乾淨淨,發間那半截玉簪還閃著光。見她被押進來,他抬了抬眼皮,嘴角一翹。
“姐姐,你遲到了。”
她冇理他。
青崖站在右邊,手撚佛珠,眼鏡片反著燭光,看不清眼神。玄冥在左邊,揹著雙手,麵具下的臉不知道什麼表情,但腰間的酒葫蘆晃了晃——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。
大長老走上前,捧出一個檀木盒子。
盒蓋打開,裡麵躺著一縷泛黃的胎髮,卷在紅綢裡。下麵壓著那塊殘缺的龍紋玉牒。
“今日召集七宮長老,依古禮行滴血驗親。”大長老聲音不高,卻傳遍整個大殿,“證血脈之真,定身份之位。”
許嘉竹盯著那縷頭髮。
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,但她知道,能拿出來的東西,一定不是好拿出來的。
大長老拿出一把小銀刀,遞到她麵前。
“刺指,滴血於玉牒之上。若血脈相合,玉牒自會發光。”
她接過刀,冇猶豫,往指尖一劃。
血冒出來,她抬手,讓血珠落在玉牒上。
一滴。
安靜。
接著,裴無垢也走了過來,同樣劃破手指,血滴落下。
兩滴血在玉牒表麵滾了滾,突然開始遊動,像有東西在下麵拉它們。然後,整塊玉牒亮了起來,紅光沖天,照得所有人臉上發燙。
血絲在玉牒上組成了圖案——兩個人影牽著手,頭頂寫著“同源共脈”四個字。
大長老低頭看了片刻,抬頭宣佈:“玉牒認主,血脈無疑。許嘉竹,確為前朝皇後所出之女;裴無垢,確為先帝遺存太子。二人皆具皇室正統血脈。”
全場靜了三秒。
然後,青崖開口:“此事重大,須即刻稟報新帝。”
“新帝?”玄冥冷笑一聲,往前一步,“哪個新帝?裴無垢嗎?他配?”
這話一出,氣氛炸了。
青崖慢慢轉頭看他,手指在佛珠上輕輕一掐,一顆珠子裂開,掉在地上,發出輕微的“哢”聲。
“玄冥護法,你質疑宗祠決議?”
“我不質疑玉牒。”玄冥拍了下肩膀,震得酒葫蘆叮噹響,“我質疑的是,誰讓這小子站在這兒的?他前腳剛把皇帝毒死,後腳就來認祖歸宗?你們七宮長老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?”
裴無垢聽了,不但不惱,反而笑了。
“師父說得對。”他看著玄冥,語氣輕鬆,“我也想知道,是誰安排我五歲就被麗嬪下毒,八歲被關冰湖,十二歲差點死在邊關?要是冇有這些‘安排’,我能活到現在站這兒嗎?”
玄冥冇說話。
他知道這話戳的是誰。
青崖臉色變了變,但很快恢複平靜。
“過去的事不必再提。眼下要緊的是確認身份,穩固大局。”
“大局?”許嘉竹終於開口,聲音啞得不像樣,“你們口口聲聲說我是公主,可我娘在哪?我出生那天發生了什麼?那些產婆呢?證據呢?”
她盯著裴無垢。
“你說山洞炸了,記錄冇了。那你現在讓我滴個血,我就得認你是弟弟?認我是公主?你當我是什麼?掃碼付款嗎?”
裴無垢看著她,耳尖有點紅。
“姐姐,你不信玉牒,難道還不信你自己嗎?”
“少叫我姐姐!”她猛地提高聲音,“你毀了我的線索,殺了皇帝,利用我,算計我,現在還想用這點血攀親戚?你是不是覺得隻要血對上了,就能一筆勾銷?”
她越說越氣,手指還在流血,但她顧不上包紮。
“我從小在猴林爬樹掏鳥蛋,七歲被人抓來練功,捱打捱罵,冇人告訴我我是公主!我靠偷飯吃活下來,靠打架保住命,靠摸鞭子纔有安全感!你現在拿個發光的石頭跟我說‘你高貴’?你搞笑嗎?”
裴無垢靜靜聽著,直到她說完。
然後他輕聲說:“那你告訴我,為什麼你輕功比誰都快?為什麼你能在絕壁上轉身?為什麼你摔下山崖都不死?”
她一愣。
“因為……我練得多。”
“因為你吃了風靈果。”他直視她,“和我一樣,體內有前朝皇族纔有的氣息流動。這不是訓練出來的,是血脈帶來的。你躲不開這個事實。”
她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。
金手指的事,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天賦加努力的結果。可現在聽他這麼一說,好像……也不是全無關聯。
大長老這時又開口:“血脈已驗,身份已明。許嘉竹,從今日起,不再是七宮暗衛,而是前朝遺脈,流落公主。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她立刻說。
“你接不接受不重要。”青崖冷冷道,“玉牒已認,天下皆知。你若不認,便是逆天而行。”
“逆天?”她冷笑,“你們一個個披著正經外衣搞陰謀,現在反倒說我逆天?”
她轉身看向玄冥:“師父,你說句話。”
玄冥沉默幾秒,纔開口:“丫頭,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公主。但我知道,你是我的徒弟。誰想動你,得先問我這酒葫蘆答不答應。”
他拍了下腰間最大的那個葫蘆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。
裴無垢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許嘉竹。
“姐姐,你可以不認我。”他說,“但血不會騙人。你逃不掉的。”
“我不想逃。”她盯著他,“我想弄明白。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?除了炸山洞,你還藏了什麼?我娘是不是還活著?她有冇有留下話給我?”
裴無垢頓了頓。
“有。”
她眼睛一亮。
“在哪?”
“在我手裡。”他說,“但你得先承認,我們是一家人。”
她盯著他,拳頭捏得咯吱響。
“你真噁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居然點頭,“但我這麼做,是為了保護你。如果你太早知道真相,你會死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我當實驗品養大?”她聲音發抖,“看著我一次次拚命,一次次受傷,就為了看看我能走到哪一步?”
裴無垢冇否認。
“是。”
她氣得想衝上去打他,可剛邁一步,膝蓋一軟,差點跪下——失血有點多,頭暈。
玄冥趕緊扶住她。
“丫頭,彆硬撐。”
她甩開他的手,站穩。
“我冇事兒。”
大長老這時宣佈:“儀式已畢,諸位退下。許嘉竹暫留宗祠,待後續安排。”
“我不留。”她說。
“你必須留。”青崖說,“你是重要人物,不能隨意走動。”
“誰攔我,我打誰。”她摸向腰間九節鞭。
空氣一下子繃緊。
就在雙方要動手時,裴無垢忽然抬手。
“等等。”
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,輕輕放在玉牒旁邊。
布攤開,是一張小小的嬰兒畫像,線條粗糙,但能看出是個小女孩,眼角有一道爪痕。
“這是你滿月那天,你孃親手畫的。”他說,“她說,這道疤是命紋,將來能救你一命。”
許嘉竹看著那畫,呼吸停了。
她伸手想去碰,又縮回來。
“……你從哪拿到的?”
“冷宮密室。”他說,“藏在一麵鏡子後麵。她說,隻有真正想見她的人,纔會打破鏡子。”
她的手指微微發抖。
然後她突然抬頭,盯著他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會來?”
裴無垢笑了笑。
“我一直知道你會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