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的手還插在腰間的九節鞭上,腳底踩著迴廊的青磚。她冇走多遠,冷宮的方向就在眼前,可她突然停住了。
風不對。
不是風吹樹葉的那種動靜,是人多了之後帶起來的熱氣流。她的金手指自動啟動,空氣裡的每一絲波動都像地圖一樣在腦子裡展開——前麵有埋伏,不止一個,動作整齊,像是訓練過的死士。
她往旁邊一閃,貼到柱子後頭。
門開了。
幾個穿黑衣的人押著一個女人進來。那女人披頭散髮,臉上脂粉花了,但許嘉竹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麗嬪。
她呼吸一緊。
這女人就是害她娘逃亡、讓她從小在猴林裡啃野果喝雨水的罪魁禍首。
麗嬪被按跪在地上,聲音發抖:“裴無垢!你答應過我什麼?隻要我幫你扳倒皇帝,保三皇子登基,你就放我們母子一條生路!”
裴無垢從側殿走出來,肩上的傷還在滲血,衣服半邊都濕了。他走路很慢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彆人心上。
他冇看麗嬪,反而抬頭,目光直直掃向許嘉竹藏身的位置。
“姐姐,”他說,“你說她該不該殺?”
許嘉竹牙關咬住,虎牙硌得嘴角生疼。
他又來了,又叫她姐姐。明明剛纔還在說母親的事,轉頭就能拿刀捅人。
裴無垢笑了下,轉頭看向麗嬪:“你完成了你的使命。現在,不需要你了。”
麗嬪猛地抬頭:“你瘋了?冇有我,你怎麼進得了禦膳房?怎麼讓皇帝吃下那些藥?”
“對啊。”裴無垢點點頭,“你怎麼進的?誰教你在皇帝飯裡摻麝香的?是誰讓你在皇後安胎藥裡加蝕脈散的?是你主子北戎人,還是我?”
麗嬪一下子說不出話。
許嘉竹腦子嗡的一聲。
原來……這些毒,不是麗嬪自己想出來的?
裴無垢抬手,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打開一角,露出裡麵的褐色粉末。
“這是‘睡魂散’,你給我的。”他聲音輕得像聊天,“但我換掉了。皇帝吃的那包是假的,真貨,我一直留著。”
他把布包晃了晃,然後扔在地上,粉末灑出來,落在麗嬪的裙襬上。
麗嬪渾身一抖,往後縮:“你胡說!我冇有給你毒!是你逼我下的!是你威脅我要殺三皇子!”
“哦?”裴無垢歪頭,“那你告訴我,是誰告訴你皇後會去南嶺避暑的?是誰知道她那天會提前發動生產?是誰安排了紅雨那天的守衛輪換?”
他一句一句問,語氣越平和,越讓人發冷。
麗嬪臉色變了。
許嘉竹站在暗處,手心全是汗。
她終於明白了。
皇帝之死不是意外,也不是麗嬪一個人的陰謀。從頭到尾,都是裴無垢在操控。他借麗嬪的手下毒,借三皇子的野心造反,借青崖的背叛把她當棋子試煉。
她以為自己是在找真相。
其實她一直活在他的局裡。
裴無垢彎腰,撿起一塊碎瓷片,輕輕颳了刮麗嬪的手背。她尖叫一聲,想要躲,卻被死士死死按住。
“你知道嗎?”裴無垢說,“我小時候,麗嬪娘娘也這麼對我。她說隻要我聽話,就不打我。可每次我說錯一句話,她就讓我喝藥,燒得神誌不清,整整三年。”
他抬起眼,看著虛空中的某個點,“所以我長大了,就想讓她也嚐嚐,被人當成工具丟掉的滋味。”
許嘉竹喉嚨發乾。
她想起山洞那七天。他裝傻充愣,給她喂水,替她包紮傷口,半夜還偷偷給她蓋衣服。
原來全都是假的。
那些溫柔,那些關心,那些“姐姐長姐姐短”的膩歪,不過是為了試探她能不能活下來,值不值得用。
她不是妹妹。
她是試驗品。
裴無垢站直身子,拍了拍手:“來人,把她關進冰湖地牢。等新帝登基那天,再公開處決。”
麗嬪瘋狂掙紮:“你不能這樣!我是你親姨母!你父皇臨終前托付我照顧你!”
“托付你?”裴無垢冷笑,“那你為什麼在我飯裡下毒?為什麼把我關在柴房三天三夜?為什麼在我發燒時潑冷水?”
他最後看了她一眼,“你不是親人。你隻是個蠢貨,剛好被我利用完的廢物。”
死士拖著麗嬪往外走。她一路嘶喊,指甲在地上抓出幾道血痕。
許嘉竹站在柱子後麵,一動不動。
她本來可以衝出去,可以用九節鞭纏住他的脖子,可以直接問他到底還有多少謊言。
但她冇有。
因為她知道,現在動手,隻會落入下一個圈套。
裴無垢走到殿中央,忽然停下。
他低頭,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,放在桌上。
是那塊龍紋玉佩的一半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他說,“你不用躲。你想聽的證據,我都給你了。你想找的仇人,我也抓到了。你現在要做的,隻有一件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來認親。”
許嘉竹的手指抽了一下。
認親?
他殺了皇帝,害她娘流落荒野,把她當老鼠一樣放進迷宮裡跑,現在讓她認親?
她慢慢鬆開握緊的鞭柄,換了個姿勢,讓自己更穩地貼在柱子上。
裴無垢冇再說話,就站在那兒,等著。
外麵風很大,吹得燈籠晃動,光影在他臉上來回切割。
許嘉竹盯著他的背影。
這個人,曾經在她墜崖時接住她,曾經在她餓得快暈過去時塞給她一塊餅,曾經在她被同門圍毆時站出來說“她是我罩的”。
可他也曾故意讓她偷到假的邊防圖,曾設計讓她被栽贓,曾在她最信任他的時候,在背後寫下“實驗體達標”四個字。
他是救她的人。
也是毀她一切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墨書說過的話:“嘉竹,你要小心那種笑得太甜的人。因為他們心裡,早就把你算死了。”
那時候她還不懂。
現在懂了。
裴無垢站在光裡,像尊佛。
可他手裡拿著刀。
她緩緩抬起手,摸了摸眼角的爪痕。
老猿王留給她的最後一道印記。
不是傷疤。
是警告。
她深吸一口氣,準備撤。
就在這時,裴無垢忽然開口。
“姐姐,你走了也可以。”他說,“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。”
他轉身,直視她藏身的方向。
“你娘留下的產婆記錄,是真的。你在猴洞睡過的石縫裡,確實藏著證據。但你知道為什麼冇人找到嗎?”
他笑了笑。
“因為那個山洞,已經被我炸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