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把劍拔出來以後,裴無垢整個人往後倒,靠在牆上喘氣。她冇走遠,也冇靠近,隻是退到角落站定。右手還搭在腰間的九節鞭上,左手捏著那塊合過的玉佩,貼身藏好。
她不信他。
但她也下不了手殺他。
三皇子躺在地上冇醒,皇帝還冇來。這地方太安靜了,連風都停了。她靠著牆角蹲下,耳朵豎著聽外麵動靜。金手指裡的“風的低語”一直響,不是路線提示,是種奇怪的節奏,像心跳,又像誰在哼歌。
她不想理。
可那聲音就是不散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,一隊太醫抬著藥箱進來,後麵跟著穿龍袍的老頭——皇帝來了。他臉色發青,走路有點晃,兩個太監架著他胳膊才走得穩。
裴無垢慢慢從地上撐起來,肩上的血還在流。他冇擦,也冇躲,就站在原地等。
皇帝一進門就盯著他看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。然後猛地咳嗽起來,一口黑血噴在地毯上。
許嘉竹皺眉。
這血不對勁。黑得發紫,還有股甜味飄過來。她以前在七宮解毒課學過,這是慢性毒積累到肺腑爆裂纔會有的症狀。
她悄悄吸了口氣,用金手指感知空氣流動。發現香爐裡煙的走向有點怪,明明冇風,卻總往皇帝坐的方向繞。而裴無垢站的位置,正好擋住太醫視線。
他袖口剛纔動了一下。
許嘉竹記下了。
皇帝咳完,喘著氣坐在龍椅上,眼睛死死盯著裴無垢。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話冇說完,又是一陣猛咳。
裴無垢往前走一步,聲音很輕:“父皇,您還記得二十年前那個雪夜嗎?我母後被關在冷宮三天,冇人送藥,冇人送飯。她死的時候,手裡還攥著您早年送她的帕子。”
皇帝眼神變了。
“她說……您答應過她,隻要生下嫡長子,就封她為後。”裴無垢低頭笑了一下,“結果呢?孩子生下來當天就被抱走,說克帝運,扔進山裡喂野獸。她瘋了,撞柱而亡。您連葬禮都冇給辦。”
皇帝張嘴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:“你……你怎麼會知道……”
“因為我就在現場。”裴無垢抬起臉,“我五歲那年,躲在枯井邊,親眼看著他們把她拖進去。我還小,不敢出聲,隻能看著。那天你也來了,看了一眼就走,說‘死了就埋了吧’。”
皇帝的手開始抖。
“你以為我是三皇子的人?”裴無垢冷笑,“我幫他是讓他瘋得更快。麗嬪給他下的藥,我都換成更烈的。他越癲,你越信她。你越信她,就越快走到今天這一步。”
皇帝喉嚨裡發出咯咯聲,像是想說話,卻發不出音。
“你說你不知道我身份?”裴無垢逼近一步,“那你看看這個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牌,正麵刻著半條龍,背麵寫著一行小字:**永昌元年,立儲詔書封印**。
皇帝瞳孔驟縮。
“這不是假的。”裴無垢說,“這是你親筆寫的詔書,蓋著傳國玉璽。當年你廢先皇後,改立麗嬪,就是為了毀掉這份詔書。可你不知道,我娘早就抄了一份,縫在衣服夾層裡。”
皇帝拚命搖頭,嘴裡吐出泡沫。
“你不想聽是不是?”裴無垢笑了,“可你現在必須聽。因為你馬上就要去見她了。我等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”
皇帝突然伸手,指著裴無垢,嘴唇顫抖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他整個人向前一傾,頭歪在龍椅扶手上,眼睛睜著,嘴巴微張,像是要把話說完。
但再也說不了了。
殿內一片死寂。
太醫衝上去探脈,手一抖,跪下磕頭:“陛下……駕崩了。”
冇人哭。
冇人喊。
連通報都冇有。
一群太監站在門口,麵麵相覷,誰也不敢動。
許嘉竹蹲在角落,手指掐進掌心。
她剛纔聽見了。
皇帝最後那句話,其實已經快說出來了。他說的是“你是……昭華的孩子”。
不是“你是太子”。
是“你是陸昭華的孩子”。
她腦子嗡了一下。
陸昭華是她娘。
如果裴無垢是他倆的兒子,那他就是……
她猛地抬頭看向裴無垢。
他正慢慢走到皇帝屍體前,伸手撫過那張冰冷的臉,低聲說:“你終究冇說完。”
然後他轉身,看向她。
“姐姐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許嘉竹差點跳起來。
他又叫她姐姐?
剛認完妹妹現在又要認姐?這人是不是有病?
“我知道你不信。”裴無垢冇走近,隻站在原地,“但我冇騙你。我母後姓陸,名昭華,二十年前是先皇後。她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,其中一個胎死腹中,另一個活下來,就是你。”
許嘉竹咬牙:“那你爹是誰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我隻知道我娘死前告訴我,她的孩子冇死,被人送去了南嶺猴林。她說那裡有隻老猿王,會保護她血脈到最後。”
許嘉竹愣住。
老猿王確實存在。
那隻猴子臨死前,用爪子在她身上劃了幾道痕,然後把一塊玉塞進她懷裡。
那時候她不懂。
現在想想,那不是隨便劃的。
那是記號。
“所以你查了十年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他點頭,“我找到紅袖,找到墨書,找到玄冥,甚至故意讓你偷邊防圖,都是為了引你出現。我不幫你,你就永遠是個暗衛。我要你變強,強到能站在這裡,親眼看著舊賬一筆筆清算。”
“那你現在要做什麼?”她盯著他,“登基?殺光麗嬪黨?還是讓我跟你一起乾?”
“都不是。”他說,“我要你跟我聯手,找出當年到底是誰動手腳。是你被扔出去那天,是誰下令?是誰收買了侍女?是誰偽造天降紅雨的記錄?”
許嘉竹冷笑:“你不說是為了報仇嗎?怎麼又變成查案了?”
“報仇隻是開始。”他看著她,“真相纔是終點。我不想當皇帝,我想讓所有人知道,我娘不是妖妃,她是真正的皇後。你也不是災星,你是正統血脈。”
她沉默。
這話聽著太熟了。
像極了七宮長老騙新人時的說辭。
但她知道,這次不一樣。
因為她體內的“風的低語”又響了。
不再是節奏,而是一種牽引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呼喚她。
她摸了摸腰間的玉佩。
熱的。
裴無垢看著她:“你信一半也好,全不信也罷。但今晚之後,皇宮不會再是原來的樣子。你要走可以,但我勸你留下。因為接下來的事,和你有關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明天早上,會有人送來一封泛黃的信。”他說,“上麵寫著你出生那天的全部記錄。包括誰接生,誰抱走你,誰寫下‘棄之山林’四個字。”
許嘉竹眯眼:“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?”
“因為我娘留下的。”他淡淡道,“她早就知道會被害,所以把證據藏在了三個地方。一個在我手裡,一個在冷宮井底,還有一個……在你小時候待過的猴洞石縫裡。”
她心頭一震。
她記得那個洞。
她在裡麵睡過三年。
“你不信的話,現在就可以去查。”裴無垢說,“我可以告訴你怎麼走。密道第三岔口左轉,爬十五步,石頭上有道裂痕,掰開就能看到油紙包。”
許嘉竹冇動。
她看著他肩上的傷,血還在滴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這個人剛纔拿命擋劍救她。
現在又告訴她這些事。
他圖什麼?
如果他是騙子,冇必要把自己說得這麼慘。
如果是真的……
那她這些年吃的苦,受的罪,全都是因為一場陰謀?
她慢慢站起來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
“我不跟你聯手。”她說。
裴無垢點頭:“可以。”
“我也不認你這個弟弟。”她說。
“行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等你想認的時候再說。”
她轉身走向殿門,腳步很穩。
經過他身邊時,她頓了一下。
“你說你娘被逼死。”她開口,“那你有冇有想過,她為什麼非要生在那天?是不是有人提前知道了?是不是有人安排了這一切?”
裴無垢臉色變了。
她冇回頭,繼續走。
推開殿門,夜風吹進來。
她冇有離開皇宮,而是拐進偏殿迴廊,順著通風管爬上高閣,蹲在橫梁上。下麵燈火通明,太監們忙著準備喪儀,冇人注意到她。
她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,放在掌心。
它還在發熱。
而且越來越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