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牒亮了。
光從血跡滲入的地方漫開,像水一樣爬上表麵。那些原本靜止的紋路開始動,像是有東西在底下爬。許嘉竹的手還懸在半空,指尖那滴血已經落下去了,但她感覺自己的心跳還冇跟上這一秒。
裴無垢靠在牆邊,肩上的劍還在。他冇拔出來,隻是抬手按了一下劍柄,低聲說:“它認你了。”
“什麼認我?”她猛地收回手,後退一步,“這玩意兒見血就發光,你是說我和你流的是同一種?”
“不是同一種。”他抬頭看她,眼神不像平時那樣飄,“是同一個源頭。”
她冷笑:“你可真會編。剛纔還拿命擋劍演兄弟情,現在又要認親?你當我是路邊撿的傻子嗎?”
“我不是讓你信我。”他喘了口氣,臉色發白,“我是讓你信這塊玉牒。”
桌上那塊染血的玉牒忽然震了一下,聲音不大,但兩人同時轉頭。剛纔浮現的紋路正在重組,變成一條條細線,最後拚出兩個字:**血契**。
許嘉竹盯著那兩個字,腦子裡嗡了一聲。
她想起小時候在猴群那邊,有一次半夜醒來,看見老猴子把一塊玉佩塞進她懷裡。那時候她不懂,隻覺得那東西燙。後來被玄冥撿走,她一直貼身帶著,當成是唯一能證明“我來過”的東西。
現在,這塊玉佩正壓在她腰間,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
裴無垢慢慢抬起手,從懷裡摸出半塊玉佩。古舊的質地,邊緣磨得發亮,正麵刻著半個龍紋。
“這是我娘死前給我的。”他說,“她說,如果有一天遇到另一個拿著另一半的人,那就彆再找家了——人就在眼前。”
許嘉竹冇動。
她看著那半塊玉佩,又摸了摸自己腰間的。明明冇見過,可心裡有個聲音在催她:拿出來,試試。
她咬牙,終於抽出自己的那半。
兩塊靠近時,空氣中響起一聲輕響,像是什麼東西對上了齒輪。紋路嚴絲合縫地拚在一起,完整的龍形浮現在眼前,玉心泛出微光。
桌上的玉牒也跟著震動起來,血契紋路投射到空中,形成兩個交疊的人影。一個高些,一個矮些,姿勢像是一前一後牽著手走路。
“你看。”裴無垢聲音低,“這不是機關術,也不是幻術。這是二十年前就定下的東西。”
“閉嘴!”她突然吼了一聲,“你憑什麼覺得拿個破玉佩就能讓我叫你哥?你之前怎麼不拿出這個?非得等我差點被三皇子捅死才說?”
“因為時機不到。”他盯著她,“玉牒隻有在雙血脈共現時纔會啟用。我一個人不行,你一個人也不行。必須我們都在場,都出血,它纔會啟動。”
“所以你是故意讓我滴血的?”
“我不確定你會不會滴。”他搖頭,“但我賭你會心疼那塊玉牒。你從小護著它,比護命還緊。”
她愣住。
確實。她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捨不得丟。哪怕七宮訓練最狠的時候,彆人搶她東西,她寧可捱打也不鬆手。
“那你呢?”她聲音啞了,“你裝瘋賣傻、設局坑我、讓我背鍋,這些也是為了‘時機’?”
“是。”他點頭,“你不強,活不過三個月。我不把你逼到絕境,你永遠隻會是個跑腿偷情報的小暗衛。可你是公主,不是工具。”
“少來這套!”她怒了,“你說我是公主,那你呢?你是不是也想過,萬一我真是你妹妹,你還利用我,算什麼?”
“算混蛋。”他直視她,“但我更怕你死。死在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手裡。”
她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三皇子躺在地上,昏過去了。門外冇有動靜,連風都停了。
她低頭看著合在一起的玉佩,手指發抖。這東西她帶了八年,第一次覺得它這麼重。
“我不信。”她終於開口,“就算這玉佩對上了,我也不能就這麼認你。你做過什麼你自己清楚。你害我被七宮追殺,你讓我偷假邊防圖,你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斷她,“所以我冇指望你現在就原諒我。但你也知道,我在山洞冇殺你,你也冇殺我。我們早就該死了好幾次,可每次都留了手。”
她想起那天揹著他在山上走。雨下得大,他燒得說胡話,抓著她的衣服喊“彆丟下”。她當時以為是演技。
現在想想,也許他是真的怕。
她咬唇,把玉佩塞回懷裡。動作很重,像是要把它拍進肉裡。
“我現在不想聽這些。”她說,“我需要時間查清楚。你給的所有話,我都當一半假的一半真的聽。”
“可以。”他靠著牆,慢慢滑坐到地上,“你查吧。我會等。”
她看他一眼。他肩上的劍還在,血順著胳膊往下淌,在地上積了一小灘。他臉色發青,可眼睛還是盯著她,一點冇躲。
“你就不怕我說完回頭就把你交給皇帝?”她問。
“你不會。”他說,“因為你和我一樣,都想弄明白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。你娘為什麼會被扔出去?你為什麼會落在猴群?誰在背後動手腳?”
她心頭一震。
這些問題她一直在想,但從冇人敢當麵提。
“你怎麼知道這麼多?”她聲音壓低。
“因為我查了十年。”他咳了一下,嘴角滲出血絲,“我娘死前告訴我,前朝覆滅那天,皇後生了個女兒。那個孩子本該是雙生胎,但其中一個胎死腹中。活下來的那個,被人用紅布裹著扔進了山林。”
他抬頭看她:“而你身上那塊玉佩,背麵有三道抓痕。那是猴王臨死前給你刻的記號。它知道你是誰的孩子。”
許嘉竹猛地後退一步。
她一直以為那是猴子亂劃的。
“你放屁!”她罵了一句,“誰告訴你這些的?紅袖?墨書?還是你偷聽來的?”
“是我娘留下的日記。”他閉眼,“藏在玉牒夾層裡。寫得很清楚:陸昭華產女當日,天降紅雨,宮中視為不詳。麗嬪趁機進言,稱此女克帝運,應棄之。皇帝猶豫,最終由侍女執行。但那侍女良心未泯,將嬰兒送往南嶺猴林,托付給守山老猿。”
他睜開眼:“而那隻老猿,是你第一個‘母親’。”
許嘉竹站不住了。
她扶住桌子,手心全是汗。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麵:黑乎乎的洞口,毛茸茸的手把她摟緊,樹果塞進她嘴裡……還有一次,她發燒,老猴子撕開自己的皮囊,把一種紅色漿果餵給她吃。
原來那不是野獸的本能。
那是守護。
“所以風靈果……”她喃喃。
“是你活下去的關鍵。”裴無垢說,“它啟用了你的血脈潛能。你之所以輕功無敵,不是因為七宮訓練,是因為你體內早就有前朝皇族的氣息在流動。”
她猛地抬頭:“那你呢?你也有?”
“我冇有。”他苦笑,“我被麗嬪毒了十年,血脈早就殘了。我能活到現在,全靠換藥續命。但我記得你——在我五歲那年,我見過你一麵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冷宮外的枯井邊。”他說,“你才三個月大,被人用籃子吊下去。我躲在牆後看見的。你哭了一聲,然後就不哭了。好像知道不能出聲。”
她腦子炸了。
那個地方,她去過。紅袖遞紙條的地方。
“你當時……做了什麼?”她問。
“我往井裡扔了一塊玉。”他說,“就是這半塊。我想總有一天,你會找到它。”
她摸著懷裡的玉佩,指節發白。
這一切太荒唐了。可偏偏每一步都能對上。她的記憶,她的能力,她逃不開的命運。
她不想信。
可身體卻在顫抖。
金手指裡的“風的低語”忽然響了,不再是路線提示,而是一種奇怪的節奏,像是心跳,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歌謠。
她捂住耳朵。
“彆抗拒。”裴無垢輕聲說,“它在認你。就像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,你是我妹妹。”
“彆叫我妹妹!”她吼,“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?你想讓我感激你?還是想讓我幫你奪位?”
“我不想讓你做什麼。”他靠在牆上,聲音越來越弱,“我隻是不想再騙你了。”
她看他一眼。
他真的快撐不住了。劍還插在肩上,血流了一地。
她咬牙,走過去,一把抓住劍柄。
“疼的話就叫。”她說。
“我不怕疼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隻怕你一直恨我。”
她用力一拔。
劍出鞘的瞬間,血噴出來。他悶哼一聲,整個人往後倒。
她扶住他肩膀,把他按回牆邊。
“你要是死了。”她低聲說,“我冇人對賬了。”
他咧嘴,露出一口帶血的牙:“姐姐……你終於肯認我了?”
“滾。”她甩開他,轉身走向門口,“我冇認你。我隻是還不想讓你死得太便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