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無垢那句話還在耳邊迴盪,許嘉竹的手已經按在七宮大門上。她冇再猶豫,用力一推。
門軸發出沉悶的響聲,像是老骨頭被硬掰開。一股血腥味撲麵而來,混著點鐵鏽和腐草的氣息。她低頭看,門檻底下滲出一道暗紅色的線,已經乾了大半,但還能看出是從裡麵慢慢淌出來的。
她蹲下身,指尖蹭了點血抹開,湊近聞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的血。有股腥甜味,像是摻了什麼東西。她立刻想到太醫院那次——北戎的“腐心散”,中毒的人口角發黑,三日內五臟潰爛。
七宮出事了。
她猛地站起身,抬腳就往裡衝。院子裡一片狼藉,兵器扔得到處都是,牆角有拖拽的痕跡,地上還有幾灘黑紫色的血點。幾個弟子倒在地上,臉朝下趴著,呼吸微弱,嘴角都泛著黑氣。
她咬住嘴唇,冇停步,直奔後院槐樹。
還冇到地方,就聽見前麵傳來金屬交擊的聲音,一下接一下,又快又狠。
她放輕腳步,貼著屋簷往前摸。轉過迴廊,眼前豁然開闊——演武場中央,兩個人正在對戰。
一個是玄冥,黑色勁裝,左臂袖子已經被劃破,手裡握著長劍,招式大開大合,每一擊都帶著風聲。
另一個是死士影,紅衣如血,麵罩畫著女子臉譜,軟劍帶倒刺,招招拚命,甚至拿自己肩膀去撞玄冥的劍鋒。
玄冥一劍橫掃,逼他後退。死士影卻順勢往前撲,右肩直接撞上劍刃,鮮血飆出,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。
許嘉竹瞳孔一縮。
這不對勁。正常人受這種傷早該退了,可他像感覺不到痛,反而藉著傷口發力,軟劍反撩,直取玄冥咽喉。
玄冥側頭避開,劍尖擦過臉頰,劃出一道血痕。他怒吼一聲,一腳踹中對方胸口,死士影飛出去兩丈遠,落地時一個翻滾又要起身。
許嘉竹不能再等。
她甩出九節鞭,鞭梢精準纏住死士影的腳踝,猛力一拽。對方重心不穩,整個人向前撲倒。玄冥抓住機會,長劍疾刺,正中其左肩。
“噗”的一聲,劍刃入肉。
死士影跪在地上,卻冇有倒下。他低著頭,肩膀上的血順著軟劍流下來,滴在青石板上,一滴一滴,節奏穩定。
然後他笑了。
聲音不大,但從麵罩後傳出來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七宮護法,不過如此。”
玄冥握緊劍柄,正要再刺,許嘉竹突然喊:“師父!彆靠近他!”
玄冥動作一頓。
許嘉竹已經衝到跟前,盯著死士影肩頭流出的血。那血顏色發紫,邊緣泛著詭異的青光。她記得清清楚楚——山洞裡裴無垢發燒時,紅袖偷偷給她看過一瓶藥,就是這種顏色。
“蝕骨蠱。”她低聲說,“北戎的毒,中了這個的人,痛覺會消失,隻會服從命令殺人。”
玄冥臉色變了。
他緩緩抽回劍,後退半步。死士影依舊跪著,但頭慢慢抬了起來,麵罩下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們。
“你們救不了這些人。”他說,“今晚隻是開始。”
說完,他忽然躍起,一腳蹬上旁邊柱子,借力翻身跳上屋頂。動作乾脆利落,完全不像剛被刺穿肩膀的人。
許嘉竹想追,卻被玄冥攔住。
“彆去。”玄冥喘著氣,“他現在不是人,是毒傀。”
她停下腳步,看著死士影的背影消失在屋脊儘頭。夜風吹動殘破的旗幡,啪啪作響。
四周安靜下來。
她這才發現玄冥站著有點晃,左手扶著劍撐地,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你受傷了?”
“冇事。”玄冥擺手,“皮外傷。倒是你,怎麼回來了?外麵不安全。”
“裴無垢說墨書被吊在槐樹上。”她盯著玄冥的眼睛,“我進來冇看見人。”
“我已經讓人把他送醫館了。”玄冥說著,轉身往台階上走,“你來得正好,幫我個忙。”
她跟著上去,發現玄冥走路時左腿明顯不太利索。
“你到底怎麼樣?”
“真冇事。”玄冥回頭瞪她,“你以為我是那種扛不住的人?當年被三皇子生母毒瞎一隻眼的時候,我還不是照樣把她的臥底全揪出來了。”
她說不出話。
玄冥拍拍她肩膀,力道比平時輕,“走吧,先去看看墨書。你也該歇會兒了,看你臉色白得跟紙一樣。”
她冇動。
“師父,剛纔那個死士影……他為什麼一直留手?之前在太醫院也是,明明能殺我,卻每次都收招。”
玄冥腳步頓住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他說,“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人。其他的事,等天亮再說。”
她冇再問,默默跟上。
路過戰地時,她彎腰撿起一塊紅布碎片。這是死士影衣服上撕下來的,內襯很薄,但她翻過來一看,上麵繡了個極小的圖案——一頭狼,仰頭對著月亮。
北戎麗嬪的標記。
她把布片攥緊,塞進袖子裡。
又走了幾步,她在青石板縫隙裡發現一枚珍珠。撿起來一看,是劍柄上的裝飾,表麵光滑,冇有指紋,隻有一道刮痕,像是被人用利器劃過。
那痕跡……有點像“裴”字的第一筆。
她盯著看了兩秒,也收了起來。
醫館門口有兩個弟子守著,看到他們來了連忙讓開。屋裡點了燈,墨書躺在床邊,手臂上纏著繃帶,臉色發青,但呼吸還算平穩。
“中了腐心散,劑量不大,及時灌瞭解毒湯。”大夫說,“命保住了,就是得躺幾天。”
許嘉竹站在床邊,看著他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你說你,每次斷後都這麼拚,圖什麼?”
墨書眼皮動了動,冇醒。
玄冥靠在門框上,喝了口葫蘆裡的酒,低聲說:“他是真把你當姐妹。”
她冇說話。
玄冥又說:“你知道嗎?你離開那天,他偷了我的酒喝,被我發現後說是給你壯行。我說你一個小丫頭有什麼好送的,他說——‘她要是死了,我也不想活了’。”
她鼻子一酸,趕緊扭頭。
“彆說了。”
“我不是安慰你。”玄冥看著她,“我是告訴你,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查這件事。有人願意為你拚命,你就得活得更硬氣點。”
她點點頭,吸了口氣。
“師父,我想去你房裡找點東西。”
“找什麼?”
“密道圖。”她說,“七宮應該有通往冷宮的舊路,我想今晚就走。”
玄冥沉默幾秒,點頭:“鑰匙在我腰帶上第三個葫蘆下麵。彆弄丟。”
她伸手去拿,碰到葫蘆時發現玄冥袖口有一點濕。她瞥了一眼,是他剛纔扶劍的地方。
那不是汗。
是血。
她抬頭看他,玄冥已經轉身往外走。
“我去巡一圈,看看還有冇有漏網的。”他說,“你拿了圖早點休息,彆折騰自己。”
她看著他的背影走出門,腳步比剛纔更沉。
屋裡隻剩她和昏迷的墨書。
她打開玄冥給的木匣,裡麵整整齊齊擺著七張羊皮紙。她一張張翻,終於在最後一張找到標註“冷宮密道”的路線圖。
她小心收好,正要離開,忽然聽見外麵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
不是玄冥。
那人走得很慢,像是故意放輕,卻又不太熟練。
她吹滅燈,躲在門後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。
一道粉紅色的影子閃進來,左腳微跛,手裡拿著個小瓷瓶。
是紅袖。
她走到墨書床邊,把藥放在枕下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,搖了搖頭,意思是不能說話。
然後她從袖子裡抽出一根炭條,在牆上寫了三個字:**小心影**。
寫完她轉身要走,許嘉竹拉住她手腕。
紅袖嚇了一跳,回頭看見是她,才鬆口氣。她指著門外,做了個“有人跟蹤”的手勢,又指了指自己耳朵,搖搖頭,表示聽不見動靜。
許嘉竹懂了。
她點點頭,鬆開手。
紅袖離開後,她站在原地冇動。
牆上的字還冇擦。她盯著那三個字,腦子裡突然閃過什麼。
死士影……為什麼每次見她都不下殺手?
為什麼他在太醫院提醒她不要查赤苓粉?
為什麼他今夜明明有機會殺了玄冥,卻選擇了撤退?
還有那個動作——擦胭脂一樣的手勢。
裴無垢做過。
他也做過。
她猛地想起山洞那晚,裴無垢發燒說胡話時,嘴裡反覆唸叨的一句話:
“……彆信麗嬪的人……但也彆信所有人……隻有一個……能幫你……”
當時她以為是囈語。
現在想想,是不是在暗示什麼?
她攥緊密道圖,轉身往外走。
剛到門口,迎麵撞上一個人。
玄冥站在那兒,月白燈籠照著他半邊臉,表情看不清。
“你怎麼還在這?”他問。
“我……剛看完墨書。”
玄冥嗯了一聲,冇多說。他抬起手,像是要拍她肩膀,卻又放下。
“去睡吧。”他說,“明天還有事。”
她點頭,從他身邊走過。
走了幾步,她忽然回頭。
“師父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……我發現最該信的人其實一直在騙我,你會怪我懷疑嗎?”
玄冥站在燈下,很久冇說話。
最後他笑了笑:“隻要你不是為了害人而去懷疑,我就不會怪你。”
她冇再問,轉身離開。
玄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,才慢慢抬起左手。
袖口那塊濕痕已經變黑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把整截袖子撕了下來,扔進旁邊的火盆。
火焰騰起,燒著了那片布。
火星濺到地上,其中一顆落在一張被風吹開的紙上。
紙上畫著七宮全貌,角落有個小圈,標著兩個字:**密道**。
而那顆火星,正落在那個字上,慢慢燒出一個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