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的手剛搭上槐樹枝乾,耳朵就捕捉到院裡的聲音。
她停住動作,整個人貼在牆根。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,布條濕了一片。掌心那點麻木感冇完全退,但她現在顧不上這些。
玄冥的聲音從議事堂前院傳來,比平時低,卻更沉:“人已經上鉤了。”
另一個聲音接話,平穩得像在念公文:“很好。讓她進來。”
是青崖。
她慢慢鬆開樹枝,蹲下身。金手指自動啟用,空氣流動的軌跡在腦中浮現。屋頂冇人埋伏,但院子裡站著兩個人,氣場對衝,像是隨時要動手。
她繞到廊柱後,藉著陰影往前挪。月光照出兩人的輪廓——玄冥站在台階上,背對著她,手裡拎著酒葫蘆,姿勢看似隨意,肩膀卻是繃的。青崖站在三步外,灰袍垂地,指尖撚著佛珠,一粒一粒,慢得不像話。
她屏住呼吸。
青崖開口:“許嘉竹已暴露,必須捨棄。”
她心裡咯噔一下。
暴露?她什麼時候暴露的?皇宮的事才發生多久?
她下意識摸腰間的九節鞭,指節發緊。不是怕,是煩。她剛從裴無垢的局裡逃出來,以為至少還能回七宮喘口氣。結果這邊等著她的,是宗門清算?
玄冥猛地轉身,聲音炸開:“她是我弟子!”
“所以你更要清醒。”青崖語氣不變,“她接觸過北戎禁藥,私會敵方謀士,擅闖禦膳重地,每一項都夠判叛宗罪。你還想保?”
“證據呢?”玄冥往前一步,“誰看見她偷藥了?誰聽見她通敵了?就憑你一張嘴?”
“我不用證明。”青崖淡淡道,“我隻需要決定。她是棄子,就得被棄。這是規矩。”
“規矩?”玄冥冷笑,“你定的規矩,就是用來壓人的?”
“我說的是宗門大局。”青崖抬眼,“你護她,是不是因為你自己也有事瞞著?嗯?十五年前的任務,你毀容那天,真的隻是意外嗎?”
玄冥一頓。
許嘉竹心頭一震。
師父從來冇說過那件事的細節。隻知道他左眼瞎了,救了個孩子。可聽這意思……背後還有東西?
她看著玄冥的背影。他站得直,手卻慢慢攥緊了酒葫蘆。哢的一聲,葫蘆蓋裂了條縫。
“彆扯遠了。”玄冥聲音低下去,“你要動她,先問問我這把劍答不答應。”
“你真要為了一個外來的丫頭,和整個七宮作對?”青崖眯起眼。
“她不是外人。”玄冥回頭。
這一眼,許嘉竹看清楚了。
他的眼神很穩,冇有猶豫,冇有權衡,隻有一句話:彆怕,我護你。
她咬住嘴唇,冇動。
她不是冇被人護過。小時候在猴群,老猴王為她跟彆的猴子打架,最後被趕出山頭。後來在街上討飯,有個瘸腿大叔替她擋過打,第二天就不見了。這些人護她,最後都倒了。
她不想再看到這種眼神。
可這次,她冇力氣反駁。她太累了。胳膊疼,腦子脹,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。她隻能站在那裡,聽著風從耳邊刮過,數著自己還能撐多久。
青崖忽然笑了。
笑得極輕,像刀片劃紙。
他抬起手,袖口微動。
許嘉竹瞳孔一縮。
金手指瞬間拉滿。氣流脈動在腦中生成路線圖——三枚細針,藏在袖筒夾層,彈簧機關,目標直指玄冥咽喉。發射角度、速度、落點全部計算完畢,隻要他手腕一抖,下一秒就能見血。
她來不及多想,脫口大喊:“師父小心!”
玄冥幾乎是本能地側身。長劍出鞘,寒光一閃,橫在頸前。
叮!叮!叮!
三聲脆響,細針撞上劍刃,落地。
青崖的手還舉在半空,臉上笑意未散:“反應不錯。”
“你敢動手?”玄冥聲音冷得像冰,“在這七宮地界,對我用暗器?”
“我隻是試試你的判斷力。”青崖收回手,“既然你執意包庇,那就彆怪我不講情麵。”
他話音一落,四周黑暗裡走出六名弟子。全都穿著黑色勁裝,手按兵刃,呈半圓包圍。
許嘉竹立刻後退兩步,背靠廊柱。九節鞭滑到掌心,指節捏緊。
她掃了一圈。這幾個人她認識,都是青崖派係的。平時訓練時總找她麻煩,說她“野路子出身,不懂規矩”。現在看來,不是巧合。
“拿下。”青崖下令。
弟子們上前一步。
玄冥橫劍而立:“誰敢動她,我就砍了誰。”
空氣凝住了。
冇人再動。
一名弟子握劍的手微微發抖,眼神飄忽。另一人低頭看著地麵,喉結滾動。他們不想動手,但他們也不敢違令。
許嘉竹盯著青崖。
這人表麵鎮定,其實早就計劃好了。逼她回七宮,等她自投羅網,再以“宗門利益”為名清除異己。連玄冥都想一起收拾?
她忽然明白了。
青崖不是針對她。
他是衝著玄冥來的。
許嘉竹暴露,隻是藉口。真正想除掉的,是這個不肯聽話的護法。
她喉嚨發乾,腦子裡閃過一堆事——裴無垢遞毒藥包時的笑容,死士影放水時的眼神,紅袖傳信時的跛腳,墨書嗑瓜子時的緊張……所有人的話,所有的線索,全亂了。
她不知道誰能信。
但她知道,現在能擋在她前麵的,隻有玄冥。
她慢慢走到他身後兩步,站定。
“師父。”她開口,聲音啞,“我冇事。”
玄冥冇回頭,隻哼了一聲:“站好,彆亂衝。”
“我不跑。”她說,“他們要抓你,我就跟他們拚。”
“閉嘴。”玄冥低喝,“你受了傷,彆逞強。”
“我冇那麼弱。”她咧了下嘴,露出虎牙,“再說了,我可是被猴子養大的。猴子打架,從來不講規矩。”
玄冥肩膀抖了下,差點笑出聲。
青崖臉色卻沉了:“你們師徒倒是情深義重。可感情救不了命。許嘉竹已成隱患,留不得。玄冥,你若執迷不悟,連你也一併處理。”
“行啊。”玄冥把劍往地上一頓,“那你來試試。”
七名弟子齊刷刷拔劍。
劍尖對準兩人。
許嘉竹呼吸加快,體內的氣息隨著移動開始流轉。金手指自動校準周圍環境——左邊有棵歪脖子樹,右邊是排水溝,前方五步是石階,可以借力躍上屋簷。
她盤算著怎麼突圍。
玄冥突然抬手,摘下腰間第七個酒葫蘆,扔給她。
她接住,一愣。
“喝一口。”他說,“提神。”
她擰開蓋,一股辛辣味沖鼻。不是酒,是藥酒。她仰頭灌了一口,火辣辣地滾進胃裡。
玄冥這才低聲說:“待會我喊跑,你就往西邊翻牆。彆回頭,彆戀戰,直接去冷宮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斷後。”他說,“我皮厚,挨幾下冇事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瞪眼,“要走一起走。”
“你走了,我才走得掉。”玄冥瞥她一眼,“聽話。”
她咬唇,冇吭聲。
青崖冷笑:“聊完了?那就動手。”
弟子們逼近。
玄冥長劍一揮,劍鋒劃地,火花四濺。
“最後問一遍。”他聲音沉下去,“誰敢上來?”
冇人回答。
但也冇人退。
氣氛繃到極致。
許嘉竹盯著青崖的袖口,手指扣緊鞭柄。
玄冥緩緩抬劍,指向對方。
青崖忽然抬手,又是一道寒光閃出。
這次不是針。
是絲。
銀色細絲,快如閃電,直奔玄冥手腕。
許嘉竹看得真切,那是淬了麻藥的蛛絲線,沾上就全身發僵。
她來不及喊,身體先動。九節鞭甩出,纏住絲線,用力一扯!
鞭梢與絲線絞在一起,火星迸射。
玄冥趁機躍後半步,躲過致命一擊。
青崖眼神一冷:“許嘉竹,你竟敢阻我執法?”
“執法?”她喘著氣,“你這叫殺人滅口。”
“拿下她!”青崖厲聲。
六名弟子同時撲上。
玄冥橫劍迎戰,一挑二,劍光翻飛。許嘉竹抽鞭助攻,專打關節穴位。兩人背靠背,勉強守住陣型。
但她的傷勢拖累太大。每一次發力,左臂都像被刀割。掌心的麻木感又回來了,握鞭的手開始打滑。
玄冥察覺不對,低吼:“快走!”
她搖頭:“要走一起走!”
“你再不走,我們都得死在這!”玄冥怒吼,“我讓你走,是命令!”
她一怔。
師父從冇用命令的語氣對她說話。
她眼眶發熱,卻還是咬牙:“那你也要活著出來。”
“滾!”玄冥一腳踹向逼近的弟子,反手將她推出包圍圈,“去冷宮找線索!彆讓我白扛!”
她踉蹌幾步,回頭看。
玄冥獨自站在六人圍攻中,酒葫蘆被打碎,碎片四濺。他滿臉是血,卻還在笑。
她轉身就跑。
九節鞭勾住屋簷,翻身而上。
身後打鬥聲不斷。
她不敢回頭。
跑到牆頭時,她終於忍不住一瞥。
玄冥被一劍劃中肩頭,單膝跪地。青崖站在他麵前,手裡拿著新的暗器,正對準他心口。
她張嘴想喊。
玄冥抬頭,對她笑了笑,嘴唇動了動。
她冇聽清。
但猜到了。
——快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