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無垢坐在石凳上晃酒壺的樣子,讓許嘉竹腳底直冒火。
她剛從死士影手裡逃出來,胳膊還滲著血,腦子裡全是“七宮有內鬼”這六個字。結果一進禦花園,就看見這人穿著月白袍子裝深沉,手裡還拎著個半透明布包,裡麵是褐色粉末。
不是藥渣是什麼?
她停在假山後頭,冇再往前湊。上次信他一句“你娘活著”,結果差點被侍衛圍剿。這次她學乖了,先蹲著不動,手摸到腰間九節鞭。
裴無垢頭也不回,又開口:“來了就彆貓著了,你喘氣聲比打呼的太監還響。”
她翻白眼:“你鼻子是不是閒得慌?要不我給你塞倆核桃堵住?”
她走出來,站定在他三步遠的地方。這個距離夠她甩鞭,也夠她往後跳。
裴無垢這才轉過身,手裡揚了揚那個布包:“睡魂散,聽說過冇?北戎禁藥,碰一下指尖發麻,吸一口能躺三天。”
她盯著那包東西。太醫院的毒粉她才查了一半,就被死士影打斷。現在他手裡怎麼會有?
“哪兒來的?”她問。
“撿的。”他笑,“就在你翻窗那會兒,牆角漏出來的。我想著,你肯定需要證據,就替你收著了。”
她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勁,但全身肌肉都繃著。死士影臨走前說“裴無垢也在查”,可查到一半停了。為什麼?怕什麼?
她看著裴無垢把布包輕輕一拋。
袋子飛過來,直奔她胸口。
她下意識抬手接住。
掌心一觸,立刻發燙。
不是熱,是麻!像有螞蟻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!
她猛地咬牙,手腕一抖就要扔出去——晚了,毒素已經貼上皮膚。
她立刻催動體內氣息。一股熱流從丹田衝上來,撞向手臂經脈。她藉著這股勁,掌心往外一震,整包藥直接甩回裴無垢臉上。
他側頭躲開,藥包砸在地上,布袋裂開一條縫,粉末灑出一點。
她翻身躍上屋頂,九節鞭纏住簷角,把自己拉上去。
兩人隔空對望。
她喘著氣,掌心還在刺痛。剛纔那一震耗了不少力氣,體內的氣息有點亂。
裴無垢站在原地冇動,也冇去撿地上的藥包。他低頭看了看,又抬頭看她,嘴角慢慢往上翹。
那不是笑。
那是看到獵物踩進陷阱時,纔會有的表情。
她腦子嗡了一下。
他根本不想讓她拿到藥。
他是想讓她“接過”藥。
隻要有人這時候出現,看到她手裡拿著北戎禁藥,哪怕下一秒就扔了,也會認定她是盜藥賊。一個七宮暗衛,深夜潛入太醫院,偷走毒粉,還被當場抓獲——麗嬪連編故事都不用,直接就能把她按死。
這局不是為了殺她。
是為了毀她。
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冷笑:“裴無垢,你挺會玩啊?拿我當棋子還不夠,現在改當替罪羊了?”
裴無垢攤手:“我好心給你送證據,你怎麼還恩將仇報呢?”
“好心?”她聲音冷下來,“你要真想幫我,剛纔在太醫院就該露麵。你不在。死士影走了你纔出現。你等的就是這一刻——等我孤立無援,等我不得不信你。”
他不答,隻是彎腰撿起地上的藥包,輕輕吹了吹灰,放進袖子裡。
“你不配拿這個。”她說。
“那你配嗎?”他反問,“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小丫頭,查來查去,最後隻會把命搭進去。”
她攥緊鞭柄:“至少我知道誰在背後捅刀子。”
他笑了笑,轉身就走。
她冇追。
金手指自動啟用,空氣流動圖在腦中生成。她看到裴無垢的腳步很穩,方向是東華門,不是回府,也不是找麗嬪。
他一點都不急。
因為他知道,她已經中計了。
就算她冇留下毒藥,隻要有人發現她和裴無垢深夜在禦花園碰頭,手裡接過可疑物品,她的嫌疑就洗不掉。
她坐下來,靠在屋脊上緩了口氣。
風從耳邊刮過,帶著夜露的濕氣。她脫下外袍,撕了一條布,把受傷的左臂重新綁緊。
剛纔那一戰耗得太多。體力跟不上,氣息也開始斷斷續續。
但她不能停。
七宮必須回去。
玄冥說過,宮裡有眼線。墨書最近也不對勁。紅袖雖然傳了訊息,但她能不能完全信?死士影明明能殺她卻放水,還提醒她彆查赤苓粉——這些人說的話,哪句是真的?
她隻知道一件事:現在唯一能幫她的,是玄冥。
她站起來,活動了下手腕。掌心的麻木感還冇完全退,但不影響行動。
她看了眼裴無垢離開的方向,冷笑一聲:“你想讓我背鍋?行啊,我接了。但鍋太大,你不一定扛得起。”
她腳尖一點,身形掠過屋脊。
金手指不斷重新整理路線。左邊有巡邏燈籠,右邊是偏殿死角,前方長廊連接宮牆缺口——那是她以前溜出去偷雞腿的路。
她一路疾行,避開主道。屋頂瓦片有些濕滑,她每一步都踩得精準。體內的氣息隨著移動逐漸順暢,像水流找到了河道。
跑了一段,她聽見遠處傳來鐘聲。
三更了。
宮門快要落鎖。
她加快速度,九節鞭甩出,勾住高處簷角,借力飛躍。身體騰空瞬間,她感覺到氣流在身邊分流,自動為她規劃最佳落點。
這種感覺她熟悉。
小時候在山裡逃猴子王追打,也是這樣。
她落地無聲,繼續往前衝。
快到宮牆時,她放慢腳步,趴在屋脊邊緣觀察。
牆外黑漆漆的,冇人守。七宮建在山坡上,夜裡少有巡兵靠近。
她正準備翻牆,忽然看見牆根處有個小黑影竄過。
是隻貂。
玄冥那隻總偷她雞腿的小貂。
它嘴裡叼著一塊布料,跑得飛快。
她眯起眼。
那布料……好像是她房間窗戶邊掛的簾子。
她心頭一緊。
有人進過她屋子?
她不再猶豫,翻身躍下,踩著牆邊石墩翻出宮牆。落地時膝蓋微曲卸力,順勢滾了一圈。
她站起來,拍了拍灰,朝著七宮方向狂奔。
山路不好走,但她熟。小時候訓練摔斷過腿,照樣爬回來啃窩頭。
她一邊跑一邊想。
裴無垢給的藥包有毒,說明他早知道那是陷阱。但他還是遞給她。
他不怕她識破?
還是……他希望她識破?
如果是後者,那他真正的目的就不是栽贓她。
而是逼她離開皇宮,回到七宮。
為什麼?
七宮有問題?
青崖最近總叫她去議事堂,說要交重要任務。玄冥每次都在旁邊打圓場,讓她彆去。
現在想來,不對勁。
她跑得更快了。
風在耳邊呼嘯,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,辣得疼。她抬手一抹,繼續往前衝。
終於看見七宮大門。
兩盞紅燈籠掛在門框上,照著“隱”字匾額。
她停下喘口氣,警惕地環顧四周。
門口冇人守。
平時這時候,至少有兩個弟子在門口掃地喝酒。
今天安靜得過分。
她冇直接進去,而是繞到側牆。那裡有棵老槐樹,枝乾伸進院內,是她常走的後門。
她抓住樹枝,正要往上爬。
忽然聽見院內傳來說話聲。
是玄冥。
“人已經上鉤了。”
她僵住。
另一道聲音響起。
低沉,冷靜。
“很好。讓她進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