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時,山洞裡的火堆徹底滅了。
許嘉竹靠在石壁上,一夜冇閤眼。她盯著裴無垢的臉,看他額頭一層層冒汗,嘴脣乾得裂開,呼吸又急又燙。她伸手探他額頭,滾的,比昨晚更厲害。
她皺眉:“真燒成這樣?裝的吧。”
她記得這人能一邊吐血一邊笑,能被匕首劃了肩還說“姐姐下手輕點”。這種人,怎麼可能老老實實發燒?
可她又摸了一次他的手腕,脈搏亂得很,手背青筋暴起,連睫毛都在抖。不像是假的。
“倒黴。”她低聲罵,“你要死也彆死我旁邊。”
她站起身,活動發麻的腿。昨夜墜崖嗆水,現在腰背都疼。她還得揹著一個快燒糊的人進山找藥,想想就煩。
但她不能扔下他。
這人要是死在這兒,她跳進河裡都洗不清。七宮不會信她冇動手,玄冥第一個拎鞭子抽她三天三夜。更何況——他身上還有她孃的事冇交代完。
她走過去,拽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彎腰把他背起來。
裴無垢整個人軟得像塊布,腦袋歪在她肩窩,滾燙的呼吸噴在她脖子上。她縮了下脖子,嫌惡地“嘖”了一聲。
“你再喘粗點,我就把你當柴火燒了。”
她一腳踩出山洞,踏上濕滑山路。
雨後地麵全是泥,碎石混著斷根,一踩就滑。她每走一步都得穩住重心,體內的氣息自動流轉,感知前方氣流變化。左邊岩壁鬆動,右邊藤蔓承重不夠,她靠著本能繞行。
“氣流脈動”這玩意兒她早習慣了,越複雜地形越順手。小時候在猴群爬樹掏果子,後來在七宮翻牆偷雞腿,全靠這本事活下來。
但現在背上多了個一百多斤的瘟神,她走得格外吃力。
“你少吃兩頓飯會死?”她咬牙,“胖成這樣還穿月白袍子,也不嫌熱。”
山路越來越陡,她腳步開始發沉。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,衣服貼在背上。她喘了口氣,左手反手扶住他腿彎,防止他滑下去。
“抓穩了,再掉我不管你。”
話音剛落,裴無垢的手突然一鬆,整個人往右歪。
她立刻轉身卡住他腰,硬生生拽回來,差點自己摔一跤。
“你有完冇完!”她低吼,“裝死是吧?等我找到藥第一件事就是灌你毒湯!”
她停下喘氣,重新把他往上托了托,用九節鞭纏住兩人腰腹綁緊。
“再敢鬆手,我就把你捆樹上喂螞蟻。”
她繼續往前走。
太陽升起來了,林子裡有光斑灑下來。她穿過一片矮竹林,腳下一滑踩到苔蘚,膝蓋猛地跪地,手撐住一塊石頭纔沒摔。
“嘶——”她倒吸冷氣,掌心被石棱割破,血流出來。
她甩了甩手,抬頭看前麵。山路分成兩條,左邊通向懸崖,右邊往上延伸,隱約能看到幾株紅葉草。
那是退燒要用的“赤星葉”,長在陰濕岩縫裡,采三片就夠。
她選了右邊。
越往上走風越大,吹得她頭髮亂飛。她嘴裡不停罵:“你說你一個丞相府少爺,不在家裡喝參茶,非要跟我跳崖,圖什麼?圖涼快?你現在爽了,我累得像條狗。”
裴無垢趴在她背上,一聲不吭,隻有呼吸聲又熱又重。
她回頭瞥了他一眼:“你還知道‘姐姐’兩個字怎麼寫嗎?昨晚上叫得挺親。”
她本來是想氣他,結果發現他嘴角微微動了下,喃喃一句:“姐姐……彆走……”
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她愣了一下,隨即冷笑:“誰是你姐姐?你媽不是忙著害人嗎?”
她加快腳步,不再看他。
山路儘頭是一塊凸出的岩台,赤星葉就在對麵岩縫裡。中間隔著一條窄溝,底下是深穀,風呼呼往上吹。
她蹲下身,試著跳過去。
但背上有人,不能冒險。
她環顧四周,看到一根斜長的藤蔓,從高處垂下來。她扯了扯,挺結實。
她把九節鞭解下來,一頭綁在裴無垢腰上,一頭纏自己手腕,然後抓住藤蔓蕩過去。
風在耳邊刮,她閉眼一躍。
落地時腳下一滑,膝蓋撞在石頭上,疼得她眼前發黑。但她還是穩住了,伸手把裴無垢拉過來。
“到了。”她喘著說,“你命大,趕上了。”
她爬到岩縫前,采下三片赤星葉,塞進懷裡。葉子沾了露水,冰涼。
她正要起身,忽然感覺背後不對勁。
她回頭一看,裴無垢的麵具因為顛簸滑開了半邊,露出右臉下半部分。晨光照在他臉上,她一眼看到他耳廓下方一道細長疤痕——
像猴子抓的。
她心頭一震。
她抬手摸自己眼角,那裡也有疤。形狀、位置,幾乎一模一樣。
“巧合?”她低聲說,“這瘋子怎麼也有?”
她盯著那道疤看了兩秒,忽然伸手去推他的麵具。
指尖剛碰到,裴無垢突然咳嗽一聲,頭一偏,靠在她肩上,嘴裡又嘟囔:“姐姐……彆丟下我……”
她立刻縮手,像被燙到。
“你少套近乎。”她咬牙,“我揹你是怕你死,不是認親。”
她站起身,重新把他背好,轉身往回走。
下山路更難,她每一步都得踩穩。汗水流進眼睛,她眨了兩下,視線有點模糊。
“你說你,平時那麼能演,現在怎麼不裝了?”她邊走邊罵,“發燒都不會挑時候,非等我揹你?”
裴無垢伏在她背上,呼吸滾燙,手指無意識地抓住她衣領。
她低頭看他那隻手,骨節發白,還在抖。
“真麻煩。”她低聲說,“比猴子還沉。”
她繼續往前走。
風吹過樹林,帶起一陣沙沙聲。她穿過一片枯木林,腳踩在乾枝上發出脆響。
忽然,她感覺背上的人動了動。
她警覺停下。
裴無垢的麵具又滑了一點,這次連下頜線都露出來了。他嘴唇動了動,聲音極輕:
“你和我……都被人扔過……所以……彆丟下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