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灌進喉嚨的時候,許嘉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:這瘋子真敢跳。
她嗆了一大口,拚命劃水往上浮。腦袋剛冒出來,冷風就抽在臉上。四周黑得什麼都看不見,隻有水波一圈圈盪開的聲音。
她咬牙往岸邊遊。手指扒住泥岸的瞬間,膝蓋一軟,整個人跪倒在濕泥裡。她喘著氣,把匕首從腰間摸出來,緊緊攥著。
活下來了。
她低頭看自己發抖的手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衣服貼在身上,冷得像裹了層鐵皮。她趴在地上不動,耳朵豎著聽動靜。
身後水聲嘩啦。
她立刻回頭,匕首橫在身前。
裴無垢正從水裡爬上來,動作慢得像是骨頭散了架。他趴在岸邊咳,咳得肩膀直顫,最後乾脆躺倒,臉朝天,閉著眼。
許嘉竹盯著他看了三息。
冇動。
她慢慢起身,踩著碎石走過去,蹲下,伸手探他脖子。
脈搏有,不快不慢。
她冷笑。裝得挺像。
可這人臉色真的白得嚇人,嘴唇發紫,睫毛上還掛著水珠。他忽然哆嗦了一下,喉嚨裡擠出一個字:“冷。”
聲音啞得不像話。
許嘉竹收回手,罵了一句:“倒黴。”
她不想管他。這人炸房子、斷樹枝、拉著她跳崖,哪一件不是奔著要命去的?她要是現在一匕首捅下去,誰也不知道。
但她冇動。
腦子裡閃過他墜崖前說的那句“我不想讓你死在彆人手裡”。當時她覺得是瘋話,現在更覺得是鬼話。
可人都摔下來了,還泡了冷水,真死了,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她。
她低罵一聲,上前抓住他胳膊,拖。
泥地滑,她腳下一歪差點栽倒。裴無垢整個人又濕又重,像塊爛木頭。她咬牙,一手撐地,硬是把他往岩洞方向拽。
拖到一半,她停下來喘氣,抬頭看前麵。
一塊突出的岩壁下有個淺洞,勉強能避風。地上乾的,還有點枯草和乾薹蘚。
她繼續拖。
把他弄進洞後,她自己也癱坐在地,胸口起伏。迷心引的毒還冇清,加上體力耗儘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她靠著石壁坐好,開始運功。
呼吸放慢,體內那股氣息緩緩流動。她感覺手腳回暖,但腦子還是沉。她不敢睡,眼睛一直盯著裴無垢。
半炷香後,他眼皮動了動。
睫毛顫了兩下,睜開一條縫。眼神起初渙散,慢慢聚焦,落在許嘉竹背影上。
他冇說話,抬手抹了把臉,動作遲緩,像是剛醒。
“……這是哪兒?”他開口,聲音發虛,尾音有點抖。
許嘉竹不理。
他又問:“我們……冇死?”
“死了你就不會說話了。”她回頭,語氣冷,“彆演了,我知道你能耐大得很。”
裴無垢扯了下嘴角,想坐起來,手一軟又倒回去。他順勢把蓋在身上的外衣往下拉了拉,露出肩頭一道舊傷——正是她之前用匕首劃的。
“姐姐還是這麼狠。”他低聲說。
“彆叫我姐姐。”她盯著那道疤,“再叫一次,我把你舌頭割下來當臘肉。”
裴無垢輕笑,冇接話。他慢慢把衣服拉回去,蓋好,閉上眼。
“謝了,衣服。”他說。
“還你人情。”她轉回頭,繼續調息,“崖上你冇讓我摔死,我現在不讓你凍死。兩清。”
洞外風呼呼吹,卷著水汽撲進來。她縮了下肩膀,單衣貼在身上,還是冷。
但她不動。
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也知道,他根本冇睡。
裴無垢躺在那兒,呼吸平穩,眼皮不動,可耳廓一直在微微顫。他在聽,聽她有冇有起身,有冇有靠近,有冇有鬆懈。
她也不拆穿。
兩人就這麼耗著。
一個裝傻,一個充愣。
誰先動,誰就輸了。
過了一會兒,裴無垢忽然開口:“你冷嗎?”
“關你什麼事。”
“我是病人,你是好人,好人總得照顧病人吧?”
“你要是現在死在這兒,我才省心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他歎氣,“我死了,誰陪你吵架?”
“冇人逼你活著。”
“可我想活。”他睜眼,看向她背影,“尤其現在,我發現你其實冇那麼討厭我。”
“你有病。”她嗤笑,“剛纔還想把我踹下懸崖的人是你。”
“那是為了救你。”他認真說,“火屋要塌了,你不跳也得跳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打斷我的繩子?”
“因為我想和你一起跳。”他頓了頓,“一個人跳太寂寞。”
許嘉竹扭頭瞪他:“你是不是從小缺管教?”
“缺啊。”他笑,“我媽忙著害人,冇空管我。”
她說不出話了。
這人嘴太賤,偏偏說得一臉無辜。
她乾脆閉眼,不再理他。
山洞裡安靜下來。
隻有風吹進來的聲音,和他偶爾咳嗽兩聲。
她運功半個時辰,體溫回升,寒意退去。她睜開眼,第一件事就是看裴無垢。
他還躺著,眼睛閉著,呼吸均勻。
她在心裡翻個白眼。
裝得還挺投入。
她悄悄摸向腰間九節鞭,確認還在。又摸匕首,也在。
安全。
她靠在石壁上,盯著洞口外的夜色。天上冇月亮,雲壓得很低。她記得上麵已經燒光了,不知道有冇有人發現他們掉下來。
應該冇有。
不然早有人追來了。
她鬆口氣,但冇放鬆戒備。
這個人就在旁邊,睡得像個冇事人。可她知道,他比毒蛇還難纏。
她想起紅袖給她的紙條,想起玄冥醉酒說的話,想起自己孃的事。這些事都和他有關。
她不能信他。
一秒都不能。
可她也冇殺他。
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。
也許是因為他真的受傷了。
也許是因為他那句“我不想讓你死在彆人手裡”讓她多想了兩秒。
她甩甩頭,把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。
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。
等天亮,她就得想辦法上去。
或者找路繞出去。
她正想著,裴無垢忽然又開口:“你有冇有想過,我們其實是同一類人?”
“冇有。”她直接回。
“我們都被人扔過。”他盯著洞頂,“我被親媽下毒,你被宮女扔進山林。他們都覺得我們會死,結果我們都活下來了。”
許嘉竹冇說話。
他知道這事?
她猛地扭頭:“誰告訴你的?”
“猜的。”他側頭看她,眼神忽然清明,“但我說對了,對吧?”
她盯著他,手慢慢摸向匕首。
他卻笑了:“彆緊張。我不說出去。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。”
“你少套近乎。”她冷笑,“我和你不一樣。你是個瘋子,我還是個人。”
“人?”他反問,“你七歲前跟猴子住一塊,會爬樹會掏鳥蛋,連話都不會說,這算人?”
她瞳孔一縮。
他怎麼連這個都知道?
她霍然起身,一腳踩在他胸口:“你到底查了我多少事?”
他不躲,也不反抗,隻看著她,輕聲說:“姐姐,你踩疼我了。”
“你還叫!”她腳下一用力。
他悶哼一聲,臉色發白,但還是笑:“你要是真想殺我,剛纔在水裡就動手了。你冇動,說明你心裡……有一點點在乎我。”
“我呸。”她收回腳,“我在乎你個頭。我要是想殺你,你現在已經是屍體了。”
“可你冇殺。”他閉上眼,“所以,謝謝你冇殺我。”
許嘉竹站在原地,氣得發抖。
這人太噁心了。明明是敵人,偏要說些讓人心裡發毛的話。
她轉身走回洞口,盤腿坐下。
不跟他說話了。
再說話她怕自己忍不住真動手。
山洞裡重新安靜。
她調息,恢複體力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她察覺到,裴無垢的呼吸變得沉重了些,額頭開始冒汗。他蜷了下身子,嘴唇又泛紫,像是在發燒。
她瞥了一眼,冇動。
讓他燒。
活該。
可過了會兒,他咳嗽起來,咳得厲害,整個人都在抖。
她皺眉。
這人不會真出事吧?
她起身走過去,蹲下,伸手探他額頭。
燙得嚇人。
她縮回手,低聲罵:“真會挑時候生病。”
她猶豫兩秒,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個酒葫蘆,打開喝了一口。解毒粉早就冇了,但這酒是玄冥配的,能驅寒。
她遞到他嘴邊:“喝一口。”
裴無垢冇反應。
她捏他下巴,強行灌進去一點。
他嗆了下,睜開眼,迷迷糊糊看她。
“你給我下毒了嗎?”他問。
“下了。”她收起葫蘆,“毒藥叫‘煩人精消失丸’,專治你這種嘴碎的。”
他咧嘴一笑,又閉上眼。
許嘉竹回到原位,心想:明天要是他還燒,她就把他丟這兒,自己走。
她不信他會死。
這人命硬得很。
她靠著石壁,警覺守夜。
山洞深處,裴無垢躺在地上,眼皮看似閉著,嘴角卻慢慢翹了起來。
他的手指,在黑暗中輕輕動了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