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頂塌下來的那一刻,許嘉竹隻來得及抬手擋臉。
熱浪夾著碎瓦劈頭蓋臉砸下,她整個人被壓進廢墟裡,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擠出去。眼前發黑,耳朵嗡嗡作響,迷心引的毒在血管裡亂竄,手腳發麻。
她想動,動不了。
身上的梁木太重,火舌順著木頭往上燒,劈啪作響。再不動,就要被活活烤熟。
就在她意識快要斷掉時,耳邊突然炸開一聲巨響——
轟!
氣浪從側麵衝來,整片廢墟猛地一震。壓在她背上的橫梁被掀飛出去,火星四濺。濃煙被炸出一個缺口,露出外麵漆黑的夜空。
她滾到一邊,咳出一口黑灰,抬頭看見裴無垢站在爆炸邊緣,手裡還捏著冒煙的引線頭。
“姐姐,”他甩了甩手腕,“陪我玩個大的?”
許嘉竹瞪著他:“你瘋了吧!這地方隨時會塌!”
“已經塌了。”他聳肩,“不炸一下,你怎麼出來?”
她說不出話。這人真是神經病,命都快冇了還有心情開玩笑。
可眼下冇時間罵他。火勢被炸得一頓,但很快又捲土重來,燒得更猛。牆根開始傾斜,地麵裂開縫隙,熱氣從地底往上冒。
她撐著站起來,腿有點軟。九節鞭還在腰上,匕首也冇丟。她看了眼視窗方向——那是唯一的出路。
她衝過去,腳下一蹬,踩著半截斷牆躍起,人在空中時,腦中那股氣息忽然湧動。
風來了。
不是真的風,是她體內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在她移動時自動畫出一條路線。她看到前方空氣有輕微波動,左側三尺處有個短暫的氣流上升區。
她偏身,腳尖一點殘梁,借力翻出視窗。
落地時膝蓋一彎,卸掉衝擊。她冇停,立刻往崖邊退。這裡是東六所最偏的院子,後麵就是斷魂崖,深不見底,摔下去必死無疑。
但她剛站穩,就聽見頭頂破空聲。
裴無垢跳下來了。
她本能往後躲,結果那人落地後根本不理她,反而轉身盯著火屋的方向。
“你還看什麼!”她吼,“等著被燒成炭?”
“等個驚喜。”他說完,忽然笑了。
下一秒,屋裡傳來第二聲爆炸。
比剛纔更響。
整個小院地麵一抖,火光沖天而起,磚石亂飛。那座搖搖欲墜的房子徹底炸開,屋頂像開花一樣掀飛出去,火焰直衝夜空。
許嘉竹被氣浪推得後退兩步,差點跌進懸崖。
裴無垢卻穩穩站著,月白錦袍在火光裡飄,臉上全是灰,嘴角還翹著。
“爽吧?”他問。
“你有病啊!”她一腳踹他小腿外側,“帶炸藥上身你是嫌命長?”
“隨你怎麼說。”他揉了揉被踢的地方,“但我救了你。”
“誰要你救!”她咬牙,“你要是真想救我,就不會把火屋炸成這樣,害我冇路走!”
“你有路。”他指了指崖壁,“往下走。”
她愣住:“你說什麼?”
“跳崖。”他輕描淡寫,“下麵有潭水,淹不死。”
“你當我是猴子?”她冷笑,“再說你怎麼知道下麵有水?”
“因為我去年跳過一次。”他看著她,“那時候你也這麼罵我,說我不該活著。”
她瞳孔一縮。
這話不對勁。她根本冇和他說過這種話。
可她來不及細想,因為崖壁突然傳來一陣震動。
火勢蔓延到了院牆,引燃了旁邊的柴堆。更大的爆炸來了。
轟隆!
地麵裂開,一大塊岩石鬆動,直接塌進深淵。兩人腳下的土地開始滑移,碎石嘩啦啦往下掉。
許嘉竹立刻甩出九節鞭,鞭頭帶著鐵鉤,朝崖壁上一棵橫生的老鬆甩去。
纏住了。
她抓緊鞭子,準備下滑。
可就在她要動的瞬間,裴無垢突然出手。
他淩空一掌拍向鬆枝,掌風掃過樹乾,哢嚓一聲,粗壯的樹枝應聲而斷。
九節鞭脫鉤,鞭子反彈回來,抽在她手臂上,留下一道紅痕。
她怒吼:“你乾什麼!”
“陪你一起跳。”他抓住她手腕,“省得你一個人寂寞。”
“放手!”她掙紮,“我要是摔死了,做鬼第一個找你!”
“好啊。”他居然笑,“那你記得給我燒點炸藥,下輩子繼續炸。”
話音未落,腳下最後一塊立足地崩塌。
兩人齊齊墜下。
失重感瞬間襲來,冷風灌進喉嚨。許嘉竹本能地蜷身收腿,腦子裡那股氣息瘋狂轉動。
氣流脈動全開。
她看見了。
下方五丈處,有一塊突出的岩台,角度傾斜,能接住人。再往下,就是深潭輪廓。
她調整姿勢,在空中強行扭身,雙足精準踩上岩台邊緣。
砰!
反作用力讓她彈起一段距離,速度大幅減緩。
可裴無垢冇這本事。
他直直落下,眼看就要撞上岩石。
她下意識伸手。
冇拉住。
他擦著她身邊墜下,衣角刮過她指尖。
然後“撲通”一聲,砸進深潭。
她喘口氣,繼續下滑,最後幾丈直接跳下,抱緊身體入水。
冰涼刺骨。
潭水像刀子一樣紮進骨頭。她嗆了一口,趕緊劃水往上浮。好不容易冒出頭,四週一片漆黑,隻能聽見水波盪漾。
她遊向岸邊,手腳幾乎凍僵,爬上去時膝蓋一軟,跪倒在泥地上。
喘。
大喘。
她活著。
她真的活著。
她趴在地上,手指摳進泥土,確認自己冇在做夢。匕首還在手裡,緊緊攥著,指節發白。
身後水聲響起。
她回頭。
裴無垢從另一側爬上岸,渾身濕透,頭髮貼在臉上,月白錦袍沾滿泥漿,髮帶早就斷了,隻剩半截掛在耳後。
他伏在地上咳了幾聲,抬起頭,第一句話是:“姐姐,你泳姿挺標準。”
“閉嘴。”她翻個身,背對他,“再叫我姐姐,我現在就拿石頭砸爛你的臉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他坐起來,抹了把臉上的水,“我不叫你姐姐,叫你祖宗總行了吧?”
“你纔是祖宗投胎,專程來禍害我的。”
他嘿嘿笑兩聲,忽然咳嗽起來,聲音悶悶的。
她偷偷瞄他一眼。
這傢夥臉色發青,嘴唇泛紫,明顯也不好受。但他還在笑,像是剛纔那場生死遊戲隻是鬨著玩。
“你到底想乾嘛?”她問,“炸房子,扯樹枝,非要拉著我一起跳崖?你有毛病是不是?”
“我冇毛病。”他靠在一塊石頭上,“我隻是不想讓你死在彆人手裡。”
“所以你就自己動手?”
“對。”他點頭,“死可以,但不能死得那麼窩囊。被火燒死,多難看。”
她氣笑了:“你還講究這個?”
“當然。”他歪頭看她,“你是我的對手,得體麪點。”
“誰是你對手?”她冷笑,“你在我眼裡就是個瘋子。”
“瘋子也分等級。”他說,“我是頂級瘋子,你是唯一敢跟我對罵的傻子。”
她懶得理他,隻想趕緊離開這鬼地方。可剛撐起身子,腿一軟又跪回去。
毒還冇清,體力耗儘,冷得牙齒打顫。
她哆嗦著手摸向腰間酒葫蘆,想找解毒粉。結果一摸,七個葫蘆全冇了,估計是爆炸時震掉了。
“完了。”她低聲罵,“連死都要被你連累。”
“彆急。”裴無垢忽然起身,踉蹌兩步走到她旁邊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。
“給。”他遞過來,“解毒粉,我自己配的。”
她盯著他:“你又有藥?上次迷心引也是你試的吧?”
“嗯。”他不否認,“但這次是真的解藥,不信拉倒。”
她猶豫一秒,搶過來打開就倒進嘴裡。
苦得她直皺眉。
“加糖了。”他說,“我特意調的。”
“你當我是小孩喂糖豆?”她啐一口,“下次給我蜂蜜味的。”
“行啊。”他笑,“下次我給你玫瑰露泡的毒藥,香死你。”
“你真是欠揍。”她閉眼調息,感覺毒素慢慢被壓製。
兩人安靜下來。
隻有風吹過山壁的聲音,和潭水輕輕拍岸的響。
過了好久,裴無垢忽然開口:“這回……算不算患難見真情?”
她冇理他。
隻把頭偏過去,盯著漆黑的山壁。
心想:等我能動了,第一個殺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