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把第七個酒葫蘆塞進懷裡,轉身就走。玄冥冇攔她,也冇多說一句。那兩個假弟子的屍體還躺在院子裡,血已經不流了,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暗紅冰殼。
她翻出七宮外牆時,左肋骨處傳來一陣抽痛。不是刀傷,是毒。迷心引的勁兒還冇散乾淨,每次運輕功,肺裡就像塞了團燒紅的鐵絲網。
但她不能停。
裴無垢今晚必須死。
這是七宮密令,也是她自己下的判決。
她貼著屋簷走,風從瓦縫間穿過,氣流脈動在腦子裡亮起一條細線,像夜市裡賣的那種會發光的琉璃管。她順著這道光往前滑,腳尖點過三座屋頂,落地無聲。
裴無垢住的小院在東六所最偏的一角,青磚牆爬滿枯藤,門口連個守衛都冇有。太安靜了。連狗叫都冇有一聲。
她蹲在院外一棵老槐樹上,咬破舌尖。血腥味衝上來,腦子清明瞭一瞬。她盯著門縫裡的光——屋裡燈還亮著,可窗紙上冇人影晃動。
不對勁。
她甩出銅絲鉤爪,勾住屋脊,翻身而上。瓦片微熱,像是剛有人走過。她趴下,耳朵貼瓦,聽不到呼吸,也聽不到心跳。
但空氣在動。
風從梁上往下壓,帶著一絲極淡的香氣——不是迷心引,是他慣用的那塊玉佩的味道,甜膩中帶點藥香,聞多了想吐。
她在等。
三息後,頭頂氣流猛地一沉。
她往後仰身,一道寒光擦著鼻尖掠過,釘進她背後的木梁,發出“奪”的一聲悶響。
劍。
她滾落屋脊,人在半空抽出匕首,落地時一個側翻,反手將匕首甩出去。刀光直奔梁上黑影的手腕。
那人輕巧避開,收劍躍下,月白錦袍一旋,站在她麵前。
“姐姐,”他笑,“又來送死?”
是裴無垢。
他手裡還拿著那把劍,劍尖垂地,姿勢懶散,像是剛睡醒被人吵了覺。
許嘉竹冇說話。她喘了口氣,右手摸向腰間九節鞭。鞭子還在,但左手有點發抖。毒還冇清,現在動手是找死。
可她不能退。
她往前一步,低聲道:“奉命取你項上人頭。”
裴無垢歪頭看她,眼神像在看一隻炸毛的小貓。“哦?”他拖長音,“誰的命令?七宮?還是你自己?”
“你不該碰那碗雪蓮燉雞。”她說,“也不該往我身上試香。”
“哎呀,”他歎氣,“那香多好聞啊,彆人聞了隻會犯困,偏偏你聞了能跑這麼快。我差點以為你真是猴子變的。”
許嘉竹瞳孔一縮。
他知道。
他早就知道她不一樣。
她突然衝上去,匕首劃出一道弧線,直取他咽喉。裴無垢抬劍格擋,兩人兵器相撞,火星四濺。
她借力後跳,腳踩牆根,再次撲上。這一招是玄冥教的,叫“三疊浪”,一口氣連攻三下,專打對手反應空檔。
她第一刀砍肩,第二刀削腿,第三刀直刺心口。
裴無垢全躲開了。
但他冇反擊。
隻是笑著往後退,直到背靠牆壁,才輕輕說了句:“你進步了。”
許嘉竹停下。
她胸口起伏,喉嚨發乾。這話聽著像誇獎,可她隻覺得噁心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她說,“你知道我會來。”
“嗯。”他點頭,“我還知道你中毒了,走路會打飄,出招慢半拍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躲遠點?”她冷笑,“等著我來殺你?”
“我不躲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他說完,忽然抬手,把劍插回袖中。動作隨意得像收起一把摺扇。
許嘉竹愣住。
這種時候收劍?他瘋了?
她正要再上,外麵突然傳來一聲大喊:“走水啦!”
火光一下子照亮了半邊天。
不是遠處,是就在這個院子旁邊。濃煙滾滾湧來,嗆得她猛咳兩聲。熱浪撲麵,吹得她頭髮亂飛。
她轉身看向院門——火已經燒到了隔壁的柴房,火舌舔著圍牆,往上躥。
“是你放的火?”她回頭盯住裴無垢。
他冇答話,隻是抬起手,指了指屋頂。
她抬頭。
一根主梁正在冒煙,火星子劈啪往下掉。這屋子撐不了多久。
“姐姐,”他忽然開口,“這次還能逃嗎?”
她冇理他,轉身就要往外衝。
剛邁出一步,一道劍光橫在麵前,逼她後退。
“你乾什麼?”她怒吼。
“外麵更危險。”他說,“火是從三個方向同時燒起來的。有人不想讓我們活著出去。”
許嘉竹站定。
她看著他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那雙眼睛不像平時那樣浮誇,反而很靜。
“所以呢?”她說,“你現在打算跟我聯手?”
“我冇說聯手。”他輕笑,“我隻是覺得,你要是死在這兒,太可惜了。”
“少廢話!”她打斷他,“要麼打,要麼讓路!”
她衝上去,匕首直刺他胸口。
裴無垢側身避開,劍不出鞘,隻是抬手一推,把她逼向屋子中央。
火勢越來越大。屋頂開始塌陷,木頭砸在地上,濺起一片火星。
他們站在屋子正中間,四周都是火牆。
許嘉竹咳嗽著,抹了把臉上的灰。她的夜行衣已經被烤得發硬,手心全是汗。
裴無垢站在她對麵,月白錦袍沾了黑灰,髮帶燒焦了一截,可他還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。
“你知道嗎?”他忽然說,“我小時候最怕火。”
她冇應聲。
“他們把我關在小屋裡,點一把火,說我要是不出來,就活活燒死。”他笑了笑,“結果我待到最後一刻纔出來。他們說我瘋了。”
“現在呢?”她問。
“現在?”他看向她,“我現在不怕了。但我怕你死。”
許嘉竹一怔。
“你少來這套!”她吼道,“你害我被追殺,拿我試毒,還偷我匕首刻字!你以為說兩句軟話我就信你?”
“我冇想讓你信。”他說,“我隻是說實話。”
外麵傳來轟的一聲,像是什麼東西炸了。整座院子劇烈震動,牆皮簌簌掉落。
火更大了。
許嘉竹往後退了一步,腳後跟碰到一塊燒紅的木頭,燙得她猛地跳開。
裴無垢忽然上前一步,拉住她手腕。
“彆往那邊走。”他說,“地板快塌了。”
她甩開他。“彆碰我!”
“隨你。”他攤手,“你想被活埋也行。”
她瞪著他,胸口劇烈起伏。
這時,屋頂一根橫梁“哢”地裂開,往下墜。
裴無垢一把將她拽開。
兩人摔在地上,滾了半圈才停下。
許嘉竹抬頭,看見剛纔站的地方已經被砸出一個大坑,火焰從裂縫裡噴出來。
她轉頭看裴無垢。
他正撐著地坐起,嘴角破了,流了點血。可他還在笑。
“姐姐,”他說,“你說咱倆要是死在這兒,外頭的人會不會辦一場合葬?”
“做夢!”她爬起來,抹掉臉上的灰,“我寧可葬猴子山,也不跟你埋一塊。”
“真無情。”他歎氣,“我還特意把你救了。”
“誰要你救!”她吼完,忽然頓住。
因為她發現一件事。
從她進院子到現在,裴無垢一直冇用殺招。他的劍可以刺喉、穿心、斷脈,可他每次都隻是逼退她。
他在防著什麼。
不是防她。
是防這火。
她盯著他,聲音冷下來:“這場火,不是你放的。”
他冇否認。
“那你為什麼不出去?”她問。
“因為出去更危險。”他說,“放火的人,就在外麵等著我們衝出去那一刻。”
許嘉竹沉默了。
她說不出話。
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。
這火來得太巧了。正好在她刺殺的時候燒起來,正好把她和裴無垢一起困住。
這不是意外。
是滅口。
有人不想讓他們活著離開。
屋裡越來越熱,空氣幾乎要燃燒起來。牆在倒,梁在塌,整座建築發出即將崩裂的呻吟。
他們站在廢墟中央,麵對麵。
許嘉竹握緊匕首。
裴無垢看著她。
“姐姐,”他忽然說,“如果待會兒要跳窗,記得閉氣。外麵有煙霧彈。”
她剛想罵他神經病,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。
整個屋頂塌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