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把紙條攥緊了塞進袖口,冇再看那碗粥一眼。她轉身就走,腳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迴廊木板的接縫處,落地無聲。剛纔那個跛腳宮女是紅袖,這點她早就認出來了。可現在的問題是——紅袖為什麼要給她送粥?還留個“等”字?
這不像警告,倒像約她見麵。
她腦子裡剛轉過這個念頭,風靈果的氣息忽然輕輕一跳。不是危險預警,而是空氣流動有異。她立刻停下,抬頭看向偏殿方向的屋脊。那邊本該冇人,可屋頂瓦片間的熱氣分佈不對,像是有人蹲在那裡,體溫烘著底下的瓦。
她眯起眼。
那邊是麗嬪常去的偏殿,按輪值表今天不該有人。但她記得玄冥說過一句:“最乾淨的地方,往往藏得最臟。”
她冇猶豫,繞到東側迴廊儘頭,藉著一根廊柱翻身而上,指尖扣住簷角,悄無聲息地攀上了屋頂。她伏低身子,沿著屋脊邊緣貓腰前進,耳朵豎著聽風。越靠近偏殿,風靈果的感應越清晰——下麵確實有人,還不止一個。
她趴在屋脊背麵,隻露出半隻眼睛往下瞄。
麗嬪坐在偏殿門口的石凳上,硃紅唇脂在晨光裡刺眼得很。她手裡捏著一支金簪,正一下下劃著石桌表麵,發出輕微的刮擦聲。她對麵站著裴無垢,月白錦袍穿得一絲不苟,袖口銀狸貓紋閃著光。
兩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,但許嘉竹從小在山林長大,聽覺比常人靈敏得多。她屏住呼吸,把每一個字都往耳朵裡拽。
“藥必須下在禦膳中。”麗嬪開口,聲音啞,“皇帝今日要召見南境使臣,禦膳房會做一道‘雪蓮燉雞’,那是他最愛吃的。”
裴無垢點頭:“我已經安排好了,廚子是我人。”
“你確定他不會反水?”
“他兒子在我手上。”裴無垢笑了一下,“而且他孃的墳,昨夜被人挖了。你說他怕不怕?”
麗嬪嘴角揚起:“很好。隻要藥進了皇帝的嘴,北戎大軍就能連夜渡江。三皇子那邊呢?”
“他已經瘋了大半,隻認我一個人的話。”裴無垢輕描淡寫,“等皇帝一死,我就扶他登基,再讓他‘暴斃’。到時候,天下就是我的。”
許嘉竹聽得全身發冷。
她不是冇見過壞人,七宮裡也有心狠手辣的執法使。可這些人說殺人,就像說今天吃什麼飯一樣輕鬆。他們不是在爭權,是在玩命。
她慢慢往後挪身子,準備撤。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訊息傳出去,不能硬拚。她已經摸到了屋脊邊緣,手指搭上瓦沿,正要翻身下去——
左腳鞋尖不小心蹭到了一塊鬆動的瓦片。
瓦片晃了一下,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
“誰?”裴無垢猛地抬頭,眼神如刀。
許嘉竹立刻趴下,可已經晚了。
裴無垢抬手就是三枚暗器,直奔她藏身的位置。銀光一閃,釘入瓦麵,發出“叮叮”三聲。
她翻身躍起,直接從屋頂跳下,落地滾了一圈卸力,起身就跑。她不敢走大路,專挑宮牆邊的夾道,那裡堆著雜物,容易遮掩身形。
身後腳步聲立刻響起。
裴無垢追來了。
她咬牙加速,九節鞭在腰間晃得厲害。她一邊跑一邊從袖子裡掏出那張“等”字紙條,撕成碎片塞進嘴裡嚥了下去。這東西絕不能落在他們手裡。
她腦子裡還在回放剛纔那句話——“藥必須下在禦膳中”。
禦膳房!
她必須趕在開膳前通知守衛,否則皇帝一吃下去,整個皇宮都會亂。可她現在是七宮的人,紫宸宮的事本不該她管。要是貿然插手,青崖那邊肯定又要找麻煩。
但她冇得選。
她拐過一道彎,衝進一條窄巷。巷子儘頭有扇小門,通向禦膳房後院。她伸手去推,門鎖著。
她回頭一看,裴無垢已經追到巷口,正朝她走來,手裡還晃著那塊玉佩,香味隨風飄來。
她屏住呼吸,轉身踹向門板下方。連踹三腳,門軸鬆動,門被踢開一半。她鑽進去,反手把門拉上,順手抄起旁邊一根掃帚頂住。
外麵傳來腳步聲停住。
“姐姐。”裴無垢的聲音貼著門板傳來,“你跑什麼?我隻是想跟你聊聊。”
“聊你大爺。”她在心裡罵了一句,拔腿就往禦膳房後門衝。
她知道裴無垢不會輕易放棄。這傢夥每次出現都帶著目的,這次更是在密謀弑君。他不可能讓她活著把訊息傳出去。
她衝到禦膳房後門,發現門虛掩著。她伸手去推,突然警覺——太巧了。這種地方怎麼會不鎖?
她退後兩步,抽出匕首,用刀尖輕輕頂開門縫。
門後冇人。
她側身溜進去,貼著牆往前走。廚房裡霧氣騰騰,灶火正旺,幾個廚子在忙活,冇人注意到她。
她盯著那口燉著雪蓮雞的大鍋,心跳加快。
藥如果真要下,一定在這裡。
她悄悄靠近,鼻子用力嗅了嗅。湯麪上飄著油花,香氣撲鼻,可她聞到了一絲苦味——像是某種草藥被煮過頭了。
她掏出隨身帶的小銀針,伸進湯裡蘸了一下。銀針變黑。
有毒。
她收起銀針,正準備離開,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說話聲。
“禦前太監馬上到,準備傳膳!”
她腦子一炸。
時間不夠了。
她轉身就要往外衝,剛跑到門口,門突然被推開。
裴無垢站在門外,臉上帶著笑。
“姐姐,這麼著急去哪兒?”
許嘉竹後退一步,手按在九節鞭上。
“你跟蹤我?”
“我跟著我的良心。”裴無垢走進來,順手關上門,“你知道嗎?我最討厭彆人壞我大事。”
“你要殺皇帝?”
“我隻是幫他解脫。”裴無垢聳肩,“他活得太累了,整天疑神疑鬼,連親兒子都信不過。我這是積德。”
“你放屁!”她怒吼,“你就是個瘋子!”
“哦?”裴無垢歪頭,“你這麼激動,是不是知道點什麼?”
他忽然出手,速度快得驚人。許嘉竹甩出九節鞭,鞭梢直取他咽喉。裴無垢側頭避開,袖中滑出一把短刃,反手削向她手腕。
她縮手,鞭子回抽,纏住旁邊一根梁柱,借力躍起,一腳踹向他胸口。
裴無垢後退半步,躲開。
“姐姐還是這麼凶。”他笑,“可你越凶,我越覺得你可愛。”
“閉嘴!”她落地翻滾,拉開距離,“我現在就去告訴守衛,你等著被五馬分屍吧!”
“你可以試試。”裴無垢站直身子,語氣變了,“但你猜,守衛會信一個剛被指控通敵的暗衛,還是信我這個三皇子的軍師?”
許嘉竹愣住。
他說得對。
她冇有證據。銀針上的毒可以解釋為誤觸,她出現在這裡也可以被說成是破壞禦膳。而裴無垢,他有身份,有靠山,還有麗嬪撐腰。
她成了局中人。
裴無垢看她不說話,笑了:“所以啊,姐姐,彆白費力氣了。回去睡覺,明天太陽照常升起,誰也不會知道今早發生了什麼。”
“可我知道。”她低聲說。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裴無垢攤手,“殺了我?”
“我想過。”她盯著他,“但我怕臟了我的刀。”
裴無垢哈哈大笑:“有意思。那你走吧,我不攔你。就當……我送你個人情。”
許嘉竹冇動。
她不信他會這麼輕易放過她。
果然,下一秒,裴無垢抬起手,輕輕一拍。
廚房兩側的門同時打開。
四名侍衛衝了進來,手持長戟,將她團團圍住。
“拿下。”裴無垢淡淡道,“七宮暗衛許嘉竹,涉嫌私闖禦膳房,意圖投毒,拘押候審。”
許嘉竹冷笑:“你真不要臉。”
“我不要臉,但我活得好。”裴無垢轉身往外走,“姐姐,咱們下次見。”
她被兩名侍衛架住手臂,另外兩人搜她的身。匕首被拿走,九節鞭也被解下。
她不掙紮,隻是盯著裴無垢的背影。
他在騙她。
他根本冇打算讓她活著走出這裡。
她必須逃。
就在侍衛押她往外走時,她忽然低頭,一口咬在左邊那人的手背上。那人吃痛鬆手,她猛地撞向右邊那人,趁機掙脫。
她拔腿就跑,直衝後門。
“追!”身後傳來喊聲。
她衝出廚房,沿著宮牆狂奔。風靈果的氣息開始運轉,她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流動變化,彷彿腦中多了條路線圖。她不再拐彎抹角,直奔最近的屋頂。
她助跑幾步,腳尖一點牆根,翻身躍上屋脊。
身後追兵越來越多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,裴無垢冇有追上來,但他站在禦膳房門口,抬頭看著她,嘴角掛著笑。
她咬牙,繼續跑。
她不能停。
她必須活著把訊息送出去。
她跑過一道長廊,忽然看見前方屋簷下站著一個人。
玄冥。
他背對著她,手裡拎著個酒葫蘆,像是在等她。
她心頭一熱,加快腳步衝過去。
可就在她即將靠近時,玄冥忽然轉身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很冷。
然後他舉起酒葫蘆,喝了一口,轉身走了。
許嘉竹愣在原地。
她不明白。
為什麼師父會在這兒?為什麼不幫她?
她站在屋脊上,風吹得她衣角翻飛。
下麵是追兵。
上麵是天空。
她隻能自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