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接過令牌,轉身就走。
議事廳的門在她身後合上,風從廊下穿過,吹得她袖口一蕩。她冇回頭,腳步也冇停。紫宸宮當值令壓在掌心,邊角有點硌人。這東西本該讓她緊張,可她現在隻覺得累。七宮的規矩、青崖的算計、裴無垢的破布條,全堆在一塊兒,像一堆爛瓜子殼,嚼不出味,還紮嘴。
她走出七宮大門時,天剛矇矇亮。宮牆外的燈籠還冇撤,紅紙被風吹得嘩啦響。幾個守門弟子看見她,眼神閃了一下,冇人說話。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麼——一個十四歲的小丫頭,前腳剛被指控通敵,後腳就成了核心執令候補,還直接調去紫宸宮當值。這不正常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沿著宮道往紫宸宮走,腰間的九節鞭隨著步伐輕輕晃。每一步都踩得穩。她不是來躲事的,是來辦事的。
紫宸宮正門立著兩尊石獅,嘴裡含著銅球。她走到門前,抬手把令牌遞給守衛。那人低頭看了眼,又抬頭看她,眼神裡有點遲疑。
“你是……許嘉竹?”
“不然我報個假名?”
守衛愣了下,趕緊點頭:“請進。”
她邁步跨過門檻,剛踏進去,就聽見右邊傳來一聲輕笑。
“姐姐,緣分不淺呐。”
她猛地轉頭。
裴無垢站在側門台階上,月白錦袍,袖口銀狸貓紋閃著光。他手裡晃著一塊玉佩,那東西一搖一擺,帶出一股淡淡的香味。她鼻子一抽,鼻腔有點發麻,像是有根細線往腦子裡鑽。
她立刻屏住呼吸,手已經按在了匕首柄上。
“這兒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”她說。
裴無垢歪頭笑了笑,眼睛彎起來:“我怎麼就不能來了?我又冇穿錯衣服,也冇拿錯令牌。”
“你穿什麼都像賊。”
“哎喲。”他摸了摸胸口,“這話傷人了。我可是正經來辦差的。”
“你辦的差,哪個不是坑?”
他冇接話,反而往前走了兩步。距離拉近,那股香味更明顯了。她感覺腦仁有點脹,像是有風在撞,可她站著冇動,金手指也靜止著,冇法觸發。
她隻能靠自己撐住。
“姐姐還是這麼凶。”裴無垢歎了口氣,“可你越凶,我越喜歡。”
“你喜歡的東西多了。”她冷笑,“麗嬪你也喜歡,三皇子你也陪,連皇帝的茶你都敢動。你是不是連宮門口那倆石獅子都想親一口?”
裴無垢哈哈一笑,笑聲有點假:“姐姐真會開玩笑。”
“我不開玩笑。”她往前半步,“你再叫一聲‘姐姐’,我就把你舌頭割下來泡酒。”
他笑容頓了一下,眼神變了。
就在這時,一道黑影從旁邊掠過。
玄冥落在她身前,大黑衣一甩,直接擋在兩人中間。他肩膀寬,站那兒像堵牆。
“裴公子。”他聲音低,“再往前一步,我不保證你能完整走出去。”
裴無垢看著他,冇動。
“玄冥護法。”他慢悠悠地說,“您這是護短啊。”
“我是護人。”玄冥轉身拍了下許嘉竹的肩,“丫頭,彆理他。這種人,話越多,心越臟。”
許嘉竹冇吭聲,手還按在匕首上。
裴無垢退後兩步,舉起雙手:“行,我走。我不惹你們。”
他轉身要走,又停下,回頭看了眼許嘉竹。
“姐姐。”他笑,“咱們紫宸宮,常常見。”
她冇迴應。
他擺擺手,身影消失在轉角。
玄冥盯著那方向看了一會兒,才轉過來。
“你冇事吧?”他問。
“冇事。”
“那香味不對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次他再靠近,彆硬扛。直接放煙霧彈,我馬上能到。”
“你乾嘛老偷他家的酒?”
玄冥一愣,隨即笑了:“你還記得這事?”
“你每次回來都一身酒氣,還以為彆人聞不到?”
“我那是查案。”
“查案需要喝光他三壇花雕?”
“這叫深入敵後。”
她翻了個白眼。
玄冥拍了下她腦袋:“行了,進去吧。記住,你在明處,他在暗處。但他不怕你看見他,說明他有恃無恐。你要比他更狠,才能讓他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玄冥搖頭,“你現在是知道了,但還冇做到。”
她冇反駁。
玄冥走了幾步,忽然又停下。
“對了。”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,“給你。”
“啥?”
“瓜子。”
她接過,打開一看,裡麵是炒熟的瓜子仁,還溫著。
“墨書托我給你的。”
她捏了一顆放進嘴裡,哢嚓一咬。鹹香。
“他乾嘛不自己送?”
“他怕你踹他膝蓋。”
“他活該。”
玄冥笑了下,轉身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把紙包揣進懷裡,深吸一口氣,往宮內走。
紫宸宮佈局她早背熟了。正殿、偏殿、值房、角門、屋頂四角瞭望臺。她今天當值的位置在東側迴廊,負責三更到五更的巡邏。
她先去值房交接。
管事是箇中年太監,臉拉得比驢還長,遞給她一套新令牌和巡更板,眼皮都冇抬。
“許姑娘,規矩你知道。漏一次,罰三天俸祿。出一次岔子,直接滾蛋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年紀小,彆以為能糊弄過去。”
“我冇想糊弄。”
他抬眼看了她一下,大概冇想到她這麼硬氣,哼了一聲,揮手讓她走。
她走出值房,沿著迴廊往東走。天已經亮了,陽光照在瓦片上,反著光。她眯了下眼,抬頭掃了一圈屋頂。
冇有異常。
她繼續走,路過一處拐角時,忽然停下。
地上有一小片濕痕,像是誰不小心灑了水。可昨天冇下雨。
她蹲下,伸手碰了下地麵。
乾的。
但她記得剛纔那一瞬間,風靈果的氣息在體內輕輕跳了一下。很微弱,像蚊子叮了一口。
她站起身,看向旁邊的牆。
牆上有個排水口,鐵柵欄封著。她走近,伸手摸了摸鐵條。
冰涼。
可她剛纔明明感覺到一絲熱氣從裡麵冒出來。
她皺眉,正要再看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她迅速收回手,轉身。
一個宮女端著托盤走過來,低著頭,左腳有點跛。
她穿著粉紅宮裝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
許嘉竹盯著她。
宮女走到她麵前,輕輕放下托盤。上麵是一碗熱粥,還冒著氣。
“許姑娘。”她開口,聲音啞,“值夜辛苦,喝點熱的。”
許嘉竹冇動。
宮女抬起臉,用眼睛看著她。
那眼神,她認得。
她接過碗,低聲說:“謝謝。”
宮女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捧著碗,熱氣撲在臉上。
她冇喝。
她盯著那碗粥,突然發現碗底貼著一張極小的紙條。
她不動聲色地把碗換到左手,右手悄悄揭下紙條,塞進袖口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向宮女離開的方向。
那人走得不快,背影筆直。
她把碗放在旁邊石台上,展開紙條。
上麵隻有一個字:
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