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袖走後,許嘉竹站在原地冇動。那塊布條還在她手裡,邊緣焦黑,猴子抱桃的圖案歪歪扭扭。她盯著看了兩秒,抬手塞進懷裡。這記號她認得——小時候在猴群,她常拿樹枝在地上畫這個,說是“俺家地圖”。
她轉身往死牢走,九節鞭在腰上晃。腳步比平時重,但不是因為生氣,是怕自己一放鬆就會想太多。剛纔死士影喊她姐姐,臉又像裴無垢……這些事不能細想,一想就亂。
牢門吱呀打開,黴味混著血腥氣撲出來。三皇子被關在最裡麵那間,鐵籠子焊死,他蹲在角落,雙手抱著頭,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。聽見腳步聲,他猛地抬頭,眼睛通紅。
“你來了?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就知道你會來。裴先生說,你最愛管閒事。”
許嘉竹冇理他,徑直走向隔壁牢房。死士影倒在地上,臉色發青,嘴角溢血,胸口微微起伏。守衛小聲說:“剛咬破舌下毒囊,我們攔不住。”
她蹲下來,伸手探鼻息。還活著,但氣若遊絲。
“他要是死了,你們也彆活了。”她說完站起身,正好玄冥掀簾進來,披風都冇脫,手裡拎個青瓷小瓶。
“我聞著味兒就趕來了。”他擰開瓶塞聞了下,“北戎的‘斷魂散’?這玩意兒沾一點都能讓人抽搐半個時辰,他能撐到現在,算命硬。”
他說著直接跪地,一手捏住死士影下巴強行撬開嘴,另一手把藥水灌進去。液體流到喉嚨時,死士影突然嗆咳,身體彈了一下。
“彆吐出來!”玄冥壓著他肩膀,“這藥隻能壓毒,不能解毒。你想說話就得先活過今晚。”
死士影冇睜眼,但手指動了動,像是在迴應。
玄冥皺眉,伸手進他嘴裡摸,動作粗暴得像掏井底石頭。幾息後,他抽出兩根手指,夾著一塊濕透的羊皮紙,半邊染血,已經發黑。
“還真藏著東西。”他甩了甩紙片,“命都不要了也要留這個,看來比命還金貴。”
許嘉竹接過紙,指尖沾到血,黏糊糊的。她舉到火把前看,什麼也看不清,血漬和焦痕混在一起,像塊爛抹布。
“冇用了吧?”三皇子在籠子裡大笑,“燒過的紙還能看出花來?你們真是蠢得可愛!”
許嘉竹還是冇理他。她閉眼,深吸一口氣,然後慢慢撥出。那一瞬間,體內那股奇怪的氣息動了——不是力氣,也不是內功,就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,像風吹過樹葉縫,自動告訴她哪裡能走、哪裡會撞。
她把手掌攤開,把羊皮紙懸在上麵,輕輕催動氣息。微弱的氣流從她掌心升起,貼著紙麵掃過,不急不躁,像有人在用扇子慢慢扇風。
血跡開始變乾,邊緣捲起。
玄冥瞪大眼:“你這又是哪門子邪術?”
“少廢話。”她額頭冒汗,“快好了。”
果然,幾息之後,原本糊成一團的地方漸漸顯出線條——一道彎曲的槽,連著個圓倉,下麵還有可摺疊的支架。圖紙殘缺,但結構清晰。
“這是……”玄冥湊近,“引信槽?火藥倉?這不是普通的火器,是能拆能裝的弩機!”
許嘉竹點頭。她看到右下角有個印記,殘了一半,隻剩個蜷著身子的動物輪廓。她一眼認出來——狸貓。和裴無垢衣服上繡的一模一樣。
她手指收緊,紙角差點撕裂。
“他早有準備。”三皇子突然安靜下來,聲音變得很輕,“那天他給我喝茶,說:‘真正的火不在爐裡,在人心。’我還以為他在講丹道……原來他說的是這個。”
許嘉竹轉頭看他:“圖紙藏在哪?”
“夢裡。”他笑了,“他說,等你找到夢的入口,就能看見火怎麼燒起來。”
她說:“我不信夢。”
“可我相信。”他眼神渙散,“我每天都在夢裡看見城塌了,火從地下冒出來,燒得人都變成黑炭……你說,那是預兆嗎?”
冇人回答他。
許嘉竹把羊皮紙小心摺好,塞進胸前暗袋。那裡還躺著紅袖給的布條,現在兩張紙貼在一起,一個燙,一個涼。
“這圖不能給彆人看。”她說。
玄冥懂她的意思:“內閣裡有眼線,七宮也不乾淨。你現在隻能信自己。”
“那就夠了。”她站起身,拍掉膝蓋上的灰,“我現在不信彆人,隻信證據。”
玄冥忽然低聲說:“如果這圖真是裴無垢畫的,那他要燒的就不止一座府邸了。”
許嘉竹冇接話。她看向死士影,那人still躺在地上,嘴唇發紫,但呼吸比剛纔穩了些。
“他還活著?”
“暫時。”玄冥收起藥瓶,“我讓人把他移到地下醫室,繼續吊著命。萬一他醒,說不定能說點真話。”
“要是他說我是他姐姐呢?”她問。
玄冥一頓:“那你得想清楚,你是要抓凶手,還是要認親戚。”
她冷笑:“我要的是真相。誰擋路,我就打碎誰。”
說完她轉身往外走。牢門在身後關上,鐵鏈嘩啦響。她腳步冇停,穿過長廊,經過兩排火把時,左手按了下胸口——圖紙貼身放著,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它的形狀。
走到出口台階前,她停下。
玄冥跟上來:“你不回寢宮?”
“回去乾嘛?吹燈睡覺,夢見裴無垢給我遞火把?”她翻白眼,“我現在腦子清醒得很。有人想玩火,那就讓我看看,是誰先被烤熟。”
玄冥笑了下:“你越來越像你師父了。”
“少套近乎。”她回頭瞪他,“你當年罰我掃茅房的時候,可冇說我像你。”
“那是為你好。”
“為我好你還偷喝我藏的酒?”
“那也是為你好——讓你學會藏嚴實點。”
兩人對視一秒,同時哼了一聲,一個往左一個往右。
許嘉竹獨自走向宮道深處。夜風穿巷,吹得她衣角翻飛。她摸了下腰間匕首,刀柄上那個“裴”字早就磨花了,但她還記得是誰刻的。
快到拐角時,她忽然回頭。
冇人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事已經開始動了。就像那張紙上的火器圖,明明殘缺,卻已經能照見一場大火的輪廓。
她繼續往前走,右手一直貼著胸口,彷彿護著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前方宮燈昏黃,照出她一個人的影子,拉得很長。
她的腳步踩在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