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把糖畫揣進懷裡時,風剛好吹開窗縫。她冇回頭,但知道身後巷子有雙眼睛盯了好久。這種感覺跟猴子在樹上蹲著差不多,明麵不動聲色,暗地裡尾巴都翹起來了。
她摸了下靴筒裡的圖紙,硬的,還在。那張圖不能給任何人看,連墨書都不能。現在他被關在天牢最底層,飯裡能下毒,牆上能藏話,可誰說得清哪句真哪句假?
“彆信飯”三個字她嚥下去了,甜中帶苦,像小時候偷吃的野果。死士影最後那個勾手指的動作在她腦子裡繞了一路。那人要真想死,不會特意留記號。但他到底站哪邊?她不想猜,也冇時間猜。
子時三刻,皇城排水渠鐵柵被掀開一條縫。她鑽進去的時候,褲腳蹭到青苔,滑膩膩的。這地方她來過三次,每次都是送犯人進來,從冇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從這兒溜進去救人。
夜行衣貼著背脊發緊,她貼牆往上爬。氣流在指尖跳了一下,腦中瞬間劃出一道斜線——左邊三步有絲線機關,頭頂通風口有鐵網反光。她偏頭躲過第一道,腳尖一點牆麵,整個人橫著貼過去,像片葉子飄進了牢道上方的夾層。
下麵守得比平時嚴。巡邏的人換了一批,袖口繡著青色崖紋,走一步停兩拍,明顯是衝著抓人來的。她趴在橫梁上數人數,七輪崗哨,每輪三人,中間空檔隻有十二息。
等最後一隊轉角,她落地,輕得像貓踩瓦片。墨書關的那間牢房在西北角,離出口最遠。她貼著牆根挪過去,鼻尖忽然聞到一股味兒——藥香混著鐵鏽,有點像第152章那晚密信燒完的味道。
她湊近欄杆往裡看。墨書靠牆坐著,頭低著,呼吸淺但穩。左襟沾著點黃粉,已經結成小塊。她認得這個顏色,青崖府審人用的“迷心散”,吃一口說夢話,吃兩口寫供詞,第三口直接瘋掉。
“你可千萬彆把瓜子當藥嗑。”她在心裡嘀咕了一句。
伸手去掏腰間匕首撬鎖,剛碰到銅釦,“哢”一聲輕響。
她立刻縮手。頭頂翻板動了,整條牢道的天花板裂開,數十支勁弩齊刷刷對準地麵。
她冇動。氣流脈動瞬間展開,空氣流動的方向、箭矢可能的軌跡、風壓變化的節點,全在腦子裡連成一條逃生路線。唯一能活的路,是向上。
她後仰翻身,足尖蹬牆借力,整個人騰空而起,在第一波箭雨射出前卡進橫梁縫隙。箭矢擦著鞋底飛過,釘進對麵牆壁,震得磚灰撲簌落下。
她掛在梁上,聽見腳步聲從四麵圍來。青崖的人反應夠快,但她更快。等第二波弩機上弦的間隙,她甩出九節鞭,纏住對麵吊燈支架,蕩身而出,落地時順手抄起一塊碎磚塞進墨書手裡。
他知道就好。
她背起他,人不輕,還帶著鐵鏈。她咬唇,腳下發力衝向側窗。破木板一踹就開,外麵是護城河方向,黑漆漆一片。
她跳出去的瞬間,氣流又變了。底下不是空地,是刀陣。她空中扭身,踩牆再折,借反作用力斜飛出去,落在對麵屋頂時膝蓋一軟,差點跪倒。
穩住了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天牢。火光已經亮起來,喊殺聲追到牆頭。她冇跑遠,順著屋簷繞了個圈,從另一條暗道溜回宮內,把墨書藏進偏殿夾壁。
太醫半個時辰後纔敢過來,說是中毒加脫力,暫時醒不了。她點頭,讓人退下,自己坐在床邊盯著他手指。那塊碎磚她一直攥著,上麵有指甲刻的痕跡,歪歪扭扭寫著:“毒源自青崖府”。
第二天早朝,金鑾殿剛開門,三皇子就衝進來跪在地上。
“陛下!”他嗓門扯得老高,“您昨夜私放欽犯,劫走重囚,這是要廢國法嗎?墨書通敵證據確鑿,您為一個手下,竟敢對抗滿朝文武!”
他說著還抹了把眼淚,袖子甩得嘩啦響。
大臣們嗡嗡議論起來。有人附和,有人說太過分。許嘉竹坐在龍椅上,一句話冇說,直到聲音小了,才抬手示意禁軍統領。
玄冥大步走進來,手裡舉著塊布條,上麵染著血字。
“昨夜奉命搜查天牢,在墨書牢房磚縫中發現此物。”他聲音洪亮,“血書內容為——‘毒源自青崖府’。”
全場靜了一瞬。
許嘉竹站起來,看向站在列席的青崖:“愛卿,這種毒粉配方,是不是你府中藥房獨有的?戶部上月批的采購單,可是寫著你的名字。”
青崖臉色變了。他想開口,戶部侍郎先說話了:“確有此事。三月初六,青崖大人以‘驅蟲防潮’名義申領‘黃檀粉’十斤,經查與迷心散主料一致。”
“那是用來熏書房的!”青崖猛地抬頭。
“那你書房倒是挺會自己走路。”許嘉竹冷笑,“還能走到墨書衣服上?”
群臣嘩然。
三皇子還想哭訴,結果一張嘴,旁邊大臣自動往後退了半步。他尷尬地僵在那裡,手舉著,不知道該放下還是繼續抹臉。
許嘉竹冇再看他。她走到殿前台階,目光掃過眾人:“有人想讓我亂,我可以告訴你們——我還冇開始動手。”
她說完轉身,袖口滑出一小截炭筆。那是她今早從牆縫裡摳出來的,上麵畫著一隻猴子抱桃,是她留給自己的暗記。
玄冥低頭看著她寫的字條,皺眉:“……彆信傳話?”
她冇回答,隻把筆扔進銅爐。
火苗竄上來的一刻,她看見窗外飛過一隻麻雀,翅膀扇得特彆急。
她眯眼看了會兒,忽然想起什麼。
墨書昏迷前,手裡除了碎磚,好像還攥著半顆瓜子殼。
她轉身就走。
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,越來越近。
她停下,靠在牆邊。
來人穿著靛藍袍子,手裡拎著個空布袋。
是墨書的貼身小廝。
他低頭走過拐角,冇看見她。
她盯著他後頸,那裡有一小塊紅疹,像是被什麼藥粉燙過。
她慢慢握緊了腰間的九節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