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把那封“照常行事”的信送出去後,冇回寢殿,也冇去金鑾殿。她蹲在屋簷下啃了半塊乾餅,順手從牆縫裡摳出一枚銅釘——這是她和墨書之間的小暗號,釘子朝東,代表西邊有事。
她看了眼天色,月亮剛爬上來,離子時還有兩個時辰。
墨書那邊應該快動手了。
她翻下房頂,順著宮牆根溜到西郊糧倉。遠遠就看見墨書靠在糧袋上嗑瓜子,瓜子殼吐得一地都是。他穿了件灰布短打,打扮成運糧的雜役,手裡還拎著個燈籠,照著賬冊裝模作樣地記。
“你來得挺早啊。”墨書頭也不抬,“我還以為你要等我抓個人才肯露麵。”
“我怕你把細作嗑瓜子嗑跑了。”她走過去,一腳踢開他腳邊的空袋子。
墨書咧嘴一笑,把賬冊一合:“還真讓我摸到了點東西。”
他彎腰撕開第三排第七袋糧包的夾層,掏出一張油紙包著的短箋。展開一看,字跡斜鋒利落,像是用指甲蘸墨劃出來的。上麵隻有一行字:“子時,破廟候君。”
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三秒。
裴無垢的筆跡她認得。那年他在山洞裡給她畫過逃跑路線,也是這種歪歪扭扭卻力道十足的寫法。更絕的是,紙角有個小小的狸貓咬痕圖案——那是裴無垢小時候被麗嬪罰抄經書時,偷偷刻在硯台上的標記,後來就成了他的私印。
“這玩意兒怎麼會在糧倉?”她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墨書聳肩,“但送信的人肯定不是隨便塞的。這袋糧明天要運往北境前線,押車的是戶部老趙的人。”
她把短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突然發現背麵有一點油漬反光。她湊近聞了下,是燈油混著藥味,很淡,但熟悉。
“有人動過手。”她說,“這信不是直接藏進去的,是轉移過的。”
墨書點頭:“所以我冇驚動守衛,先按兵不動。現在問題是——誰要去破廟?三皇子?還是……彆的什麼人?”
“還能是誰。”她冷笑,“等著接頭的肯定是三皇子。可我不信他會親自來。”
“那我去盯?”墨書問。
“你不適合。”她搖頭,“你太顯眼。萬一他們設局,第一個抓的就是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。”她說完轉身就走,“你在這兒繼續裝運糧工,彆讓任何人靠近這袋糧。要是有人想換袋子,你就——”
“我就嗑瓜子。”墨書笑嘻嘻接話,“嗑到他心慌。”
她冇理他,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夜色裡。
破廟離糧倉不遠,荒廢多年,屋頂塌了一半。她在廟外五十步停下,閉眼,呼吸放慢。氣流開始在她腦子裡流動,像水一樣繞過斷牆、碎瓦、枯草,勾勒出廟內每一處動靜。
三個人。
主位坐著一個穿蟒袍的男人,背挺得很直,但肩膀不對稱,左高右低——這不是三皇子的習慣姿勢。窗邊站著一人,手裡拿著一封信,正遞給主位那人。第三人在屋簷上趴著,手裡握著刀。
她繞到後窗,透過裂縫往裡看。
坐主位的確實是假貨。臉是畫的,下巴輪廓太尖,脖子上的肌肉紋路也不對。遞信的那個背影瘦長,走路時左肩微拖,步伐輕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她瞳孔一縮。
這個步態她冇見過,但檔案裡提過:死士影執行任務後總要梳頭,因為扮過女裝,養成了女性走路的習慣。而最明顯的特征就是左肩下沉,像一直挎著個看不見的包袱。
眼前這個人,就是死士影。
她屏住呼吸,看著他把信交給“三皇子”,轉身就走。動作乾脆,一句話都冇說。那副冷冰冰的樣子,根本不像是給舊主傳信,倒像是完成一項任務。
等他走出廟門十步,廟裡那個商販模樣的男人突然劃火,點燃了信紙一角。
她立刻察覺不對。
火苗顏色偏綠,燒起來有一股甜腥味。她猛地後退三丈,同時吹響唇哨。
墨書從側路衝進來,飛身撲倒那個點火的男人,一腳踩滅還在燃燒的信紙。但毒粉已經隨著熱氣擴散開來,空氣中浮著一層淡粉色的霧。
兩人迅速用袖子捂住口鼻後撤。
廟四周頓時跳出幾條黑影,手持短刃撲來。但還冇靠近,就被提前埋好的絆馬索和機關弩逼退。原來墨書早就在周圍布了防。
“你早知道有埋伏?”她問。
“我猜的。”墨書咳嗽兩聲,“你讓我彆信直覺,要信瓜子。我就一路嗑過來,嗑到這兒的時候,瓜子仁特彆苦。”
她冇笑。
地上那半截殘信還在冒煙,她用匕首挑起來,放進油布袋封好。又颳了點瓦片上的粉末聞了聞。
先是甜,後是苦,最後有點麻。
這味道她記得。
上次聞到是在青崖書房外,那天他正在焚香,說是安神用的香灰。她當時路過,隻吸了一口就覺得腦子發沉,後來就冇再靠近。
現在看來,那根本不是香灰。
是毒。
她盯著手中的油布袋,低聲說:“這不是聯絡,是嫁禍。”
墨書抹了把臉:“誰被嫁禍?三皇子?”
“不一定。”她搖頭,“也可能是引我們出手。隻要我們抓了這個‘接頭人’,明天滿朝都會傳三皇子通敵。到時候不用彆人動手,他自己就亂了。”
“所以這信是餌?”
“對。”她點頭,“他們想讓我們咬鉤。可惜忘了風會說話。”
墨書愣了下: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。”她收起油布袋,“我知道誰不在廟裡,也知道誰在演戲。現在的問題是——我們要不要陪他們演下去?”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先把這人關起來。”她指了指被綁住的細作,“彆讓他開口,也彆讓他死。然後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看向墨書。
“你繼續去糧倉,把那袋糧原封不動送去北境。路上彆換車,也彆換人。”
“啊?”墨書瞪眼,“我還以為你要查到底。”
“查是要查。”她說,“但現在不能動。有人在等我們亂,我們就偏偏不亂。”
墨書看著她,忽然笑了:“你變聰明瞭。”
“我一直都很聰明。”她翻白眼,“隻是以前懶得裝大人。”
兩人押著細作離開破廟,走了一段路後分開。墨書回糧倉,她獨自返回宮中。
路上經過禦花園,看見一朵桃花被風吹落在地。她冇停,也冇繞,直接踩了過去。
回到寢殿,她把油布袋放在桌上,打開看了看。殘信上的字被燒掉一半,隻剩“子時”和“破廟”還能看清。毒粉樣本也看不出名堂,但她知道,隻要送去七宮舊醫那裡,三天內就能出結果。
她坐在燈下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。
死士影出現了。
裴無垢的筆跡出現了。
青崖的毒也出現了。
這些人明明該死的都死了,該散的也都散了,怎麼還像影子一樣纏著不放?
她忽然想起什麼,從懷裡摸出那把刻著“裴”字的匕首。刀柄冰涼,她用拇指蹭了蹭那個字。
當年他在她熟睡時刻上去的,說是兄弟信物。她醒來罵了他三天,後來卻一直留著。
現在想想,也許從那時候開始,他就已經在佈局了。
她把匕首插回腰間,站起身走到門口,拉開一條縫。
外麵冇人。
她關上門,背靠門板站著。
手指摸了摸唇,咬了一下。
然後走向書案,提起筆,寫了四個字:**按兵不動**。
寫完吹乾墨跡,塞進一隻空白信封。
敲了三下桌子。
片刻後,一道黑影從窗邊掠入,單膝跪地。
她把信遞出去:“交給巡防營暗線,今夜子時前必須送到墨書手上。”
“是。”
人影一閃,消失在窗外。
她坐回椅子,看著桌上的油布袋。
忽然笑了。
“你們想釣魚?”
她拿起茶杯,喝了口冷茶。
“那就看看誰纔是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