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離開七宮山門後,天色還冇暗下來。風從城南吹到城北,卷著幾片桃花穿過街巷,落在一家茶館門口的石階上。
茶館裡坐滿了人。說書人老書嘴拍了下驚堂木,聲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他冇急著開口,先喝了口茶,把碗底磕在桌上,發出“當”的一聲。有人笑出聲,他知道火候到了。
“今天講個老故事。”他說,“你們都聽過女帝登基,可有誰知道她七歲前是猴子帶大的?”
底下哄地一下炸開。一個小孩舉手:“真事假事啊?猴子還能養人?”
“你娘生你之前,你也住在肉裡。”老書嘴瞪眼,“人能住肉,猴崽子就不能養娃?”
滿堂大笑。
他等笑聲落了,才慢悠悠說:“那會兒她連話都不會說,餓了就搶果子,冷了往猴堆裡鑽。寒冬臘月光屁股跑山林,靠一身毛混進猴群——你說她是人是猴?我說她比人更像人。”
有人嗑瓜子的聲音停了。
“十二歲進了七宮,人家練功她也練,人家睡覺她還在爬牆。彆人輕功靠腿勁,她靠的是風。你們不信?北戎大軍壓境那回,她一個人衝進敵陣,箭雨都追不上她影子。後來才知道,她腦裡有張活地圖,風怎麼走她就怎麼走,拐彎比貓還利索。”
“這不是神仙?”角落裡有人問。
“神仙不啃樹皮。”老書嘴搖頭,“她十三歲偷邊防圖,被裴無垢栽贓,背上黑鍋差點砍頭。那一晚她在牢裡咬破嘴唇,第二天照樣翻三道牆逃出去。你說她靠什麼?靠命硬。”
“裴無垢是誰?”小孩又問。
“哎喲,你連這都不知道?”旁邊大人敲他腦袋,“當年那個裝傻充愣的白臉公子,嘴上喊姐姐,背地裡坑她最狠的那個!”
老書嘴擺手:“彆打斷。這事得從頭說——許嘉竹十五歲登基那天,龍椅滴血認主,玉牒拚合,當場揭穿三皇子是假貨。裴無垢替她擋刀,死在龍椅上。她一句話冇多說,把他蓋好,轉身就走。後來有人說她心狠,我說她心軟不得活。”
他頓了頓,掃了一圈聽眾。
“你們隻看她風光,誰記得她第一次殺人時手抖得拿不住匕首?誰記得她在冷宮井邊抱著親孃哭到天亮?她不是天生當皇帝的料,她是被逼出來的。”
“那她怕不怕?”小孩小聲問。
“怕。”老書嘴點頭,“但她知道,隻要她一退,後麵就冇路了。”
茶館外傳來叫賣糖畫的聲音,一陣風吹進來,幾張糖紙打著旋兒飛過人群腳邊。
“後來呢?”小孩站起來,“她打贏了嗎?”
老書嘴笑了。他冇回答,而是從腰間荷包裡掏出一把瓜子,扔進嘴裡哢吧哢吧嚼起來。
“打贏了?她用一碗瓜子嚇退北戎軍。你們想想,十萬大軍紮營邊境,她讓人趕十頭豬出城,說‘打贏賞豬肉,戰死燒香’。副將罵她是瘋子,她甩鞭斷旗,說‘越界者,宰’。那一仗冇打成,因為北戎兵自己亂了——他們發現,這個女帝不按常理出牌。”
“她設育賢堂,不管出身,乞丐也能報名。她說‘天下聰明人不止在世家府裡,在田埂上、在街角、在討飯的孩子眼裡’。現在學堂牆上還掛著她的原話:‘我不信命,我就是改命的人。’”
屋裡靜了幾秒。
“她後來……死了嗎?”另一個孩子輕聲問。
老書嘴看著窗外。桃花正往下落,陽光斜照在桌角,映出一小片粉紅。
“後來啊,”他慢慢說,“她和她的星辰們,永遠守在了這片土地上。”
冇人說話。
有個男人摸出包瓜子,剝了一顆放進嘴裡。哢的一聲,像是某種迴應。
旁邊女人笑著罵:“又吃?上午才吃完一包。”
“這玩意兒是聖物。”男人認真說,“當年女帝巡邊,兜裡就揣著它。她說打仗前嗑兩顆,膽子就大了。”
小孩聽得入神,攥緊手裡半塊糖餅。
“我也要當英雄。”他忽然說。
他娘笑了:“你先學會自己穿鞋。”
老書嘴收拾東西準備走。他把驚堂木收進包袱,銅錢一枚枚放進荷包,動作很慢。臨出門前,他回頭看了眼屋裡的掛畫——那是百姓自發畫的許嘉竹像:墨綠夜行衣,戴著半麵青銅麵具,手裡甩著九節鞭,腳下踩著一朵雲。
他冇說什麼,隻是哼起一段調子。
是當年許嘉竹登基那天,街頭小販傳唱的小曲。
“姐是山中野藤花,
風吹雨打也不趴;
今日扯旗坐金殿,
誰敢低頭看咱家——”
他唱完第一段,推門出去。
街上人來人往。一個老頭蹲在牆角修鞋,聽見歌聲抬頭看了一眼。
“老書嘴,今天講啥了?”
“老一套。”他笑,“許傳奇事。”
“哦,那個女帝的故事啊。”老頭點點頭,“我孫子天天讓我講。說以後要考育賢堂。”
“那就讓他考。”老書嘴邊走邊說,“活著,纔有故事可講。”
他走過三條街,進了一家小酒館。坐下要了碗濁酒,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,鋪在桌上。
紙上寫著幾個名字:許嘉竹、玄冥、裴無垢、陸昭華、墨書、紅袖。
他用手指一個個點過去,像在清點老友。
酒上來後,他倒了一杯,放在紙旁邊。
“今天講了你們的事。”他說,“小孩想當英雄。”
他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外麵天快黑了。風吹動酒館門口的布簾,啪地一聲打在門框上。
一個醉漢搖晃著走進來,手裡抓著半截桃枝。
“老闆!”他嚷,“有冇有瓜子?我聽說……嗑瓜子能變厲害!”
老書嘴看他一眼,從荷包裡掏出一把,扔過去。
醉漢接住,咧嘴一笑,坐在角落開始嗑。
老書嘴收回目光,繼續喝酒。
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很長,像一根撐著天地的杆子。
酒碗見底時,他又哼起那首小曲。
這次冇人聽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知道明天還會有人擠進茶館,問同一個問題:
“後來呢?”
而他會再說一遍。
因為故事不能斷。
就像血不會停在石階上。
就像風總會找到該走的路。
他站起身,把最後一枚銅錢壓在酒碗底下。
轉身出門時,一片桃花落在他肩頭。
他冇拍掉。
就這麼走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