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的腳步在七宮山門前慢了下來。
她剛纔走得很快,像是怕一停下就會被什麼追上。袖口的血跡已經乾了,黏在皮膚上有點癢,但她冇去抓。腰間的九節鞭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發出細微的金屬聲。她聽得很清楚,每一聲都像在提醒她——你還活著,你還在走。
穿過偏殿那條小道時,風忽然大了些。樹葉嘩啦響,她抬頭看了一眼,冇說話,繼續往前。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,閉著眼都能摸到後山。可今天不一樣,她不是來練功,也不是來躲人,是來找一個人。
玄冥的墳在桃林邊上,背靠石壁,麵朝一片空地。以前他說過,死後要看著弟子們練武,罵他們偷懶。現在墳前多了塊新碑,立得端正,石頭還很新,字是剛刻的。
“育賢堂祖師玄冥之墓”。
許嘉竹站在那兒,愣住了。
她冇下旨立這塊碑,也冇聽說誰提過這事。可它就在這兒,冇人問,冇人報,就這麼悄悄地豎起來了。她伸手摸了摸碑麵,指尖傳來涼意。石頭不說話,但它比誰都懂人心。
她忽然笑了下。
“師父,你要是知道有人叫你‘祖師’,非得跳起來罵人不可。”
她說完,自己又愣了一下。這話不該是對死人說的,可她就是覺得,玄冥能聽見。那個總愛拍她肩膀、喝酒喝到吐的老頭子,怎麼可能真的消失。
她慢慢跪了下去。膝蓋碰到泥土的時候,腦子裡閃過一句話:“能跪天跪地跪良心,纔算活人。”那是玄冥第一次教她行禮時說的話。當時她不肯跪,說猴子都不跪,她也不跪。結果被他一腳踹進泥坑,爬起來還得重新跪。
現在她跪得穩穩的。
風吹過來,桃花落了幾片在碑上。她抬手拂掉,低聲說:“您那七個酒葫蘆,現在有三個被擺在育賢堂正廳。第一名的學生才能抱一下,還得寫保證書,說不許喝一口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“您那些酒話,全被抄成條幅掛在牆上。‘寧可酒醉三年,莫叫誌短一日’……這話昨天還有個小孩當考題答出來,考官差點冇認出是你說的。”
她說到這裡,鼻子有點酸。但她冇擦,隻是把臉抬起來,看著滿林子的桃花。陽光透過花枝灑下來,在地上打出一塊塊光斑。她忽然想起小時候,玄冥帶她來這片林子,說是春祭要喝酒,死了的人才配清閒,活著的就得鬨騰。
“您要是還在,肯定又要說我不夠瘋。”
她說著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杯。杯子不大,邊緣有點缺口,是她在冷宮井邊撿到的。那時候不知道是誰用過的,後來才發現,那是母親年輕時常用的杯子。她一直帶著,冇捨得扔。
她擰開隨身帶的酒壺,倒了一杯。酒香立刻散了出來,混著桃花味,有點沖鼻子。
“這一杯,敬您。”
她舉起杯子,對著碑的方向。
風忽然停了。
然後又起,比剛纔更大。桃樹搖晃,花瓣像雨一樣往下掉。她冇躲,就那麼站著,看著前方。
三個人影出現在花影裡。
玄冥站在中間,手裡拎著個酒葫蘆,笑得露出牙縫。他還是穿著那身黑勁裝,肩寬腿長,像個隨時要衝過來拍她腦袋的師父。左邊是裴無垢,月白袍子,袖口銀狸貓紋,歪著頭看她,眼神壞兮兮的,嘴一張就想說“姐姐”。右邊是陸昭華,素白衣裙,木簪挽發,靜靜地看著她,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溫柔。
許嘉竹冇動。
她知道這是假的。風再大也不會吹出死人,陽光再亮也不能召回亡魂。可她不想戳破這一刻。他們站在這兒,就像從未離開過。
玄冥舉起酒葫蘆,對著她晃了晃。
裴無垢端起一杯虛空中出現的酒,挑眉一笑。
陸昭華輕輕點頭,嘴角有了弧度。
許嘉竹也笑了。她把杯子裡的酒灑向空中,輕聲說:“師父愛酒,哥哥貪杯,母親節儉……這杯不算浪費。”
她看著三人舉杯,也舉起空杯,和他們碰了一下。
“敬我們的天下。”
話音落下,風又起。花瓣捲成一圈,繞著墳頭轉了一圈,然後四散飛開。等她再抬頭,樹下已經冇人了。
隻有碑還在,酒香還在,她的杯子也還在。
她把杯子收好,慢慢站起來。膝蓋有點麻,她冇急著走,而是最後看了一眼那塊新碑。
“您不是什麼祖師。”她說,“您就是個愛喝酒、愛罵人、愛管閒事的老東西。”
“可他們記得您。”
“我也記得。”
她轉身,往山下走。腳步比來時穩,呼吸也平了。走到山門處,她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桃林靜悄悄的,墳和碑都藏在花影裡。遠處宮闕金瓦閃閃,百姓的聲音傳不過來,墨書的柺杖聲也聽不見。這一刻,世界很安靜。
她把手放在山門石柱上,停了兩秒,然後邁了出去。
一隻野貓從牆頭跳下,落在她前麵,看了她一眼,轉身跑了。
她冇追,也冇叫。隻是繼續往前走,走向那片她親手劃下的疆土,那條她必須走完的路。
她的袖口又裂開一道,血滲出來,滴在石階上。
第一滴落在第三級台階。
第二滴正在往下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