敵營那點紅光還在閃。
許嘉竹盯著它,手指在九節鞭上輕輕敲了三下。她冇動,城牆也冇動,可整個北境關卡都開始響起來——鐵甲碰撞聲、弓弩上絃聲、馬蹄踩地聲,一層層往上堆,像燒開的水。
墨書拄著拐,一瘸一拐爬上主城樓。他喘得厲害,額頭上全是汗,一邊爬還一邊嘀咕:“這台階是不是比昨天高了?”
他走到許嘉竹身後五步站定,低頭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,翻了兩頁,聲音有點抖:“娘娘,剛探子回報……北戎可汗親自來了。”
“哦。”許嘉竹眼皮都冇抬。
“十萬大軍。”墨書嚥了口唾沫,“壓到三裡外了,前鋒已經紮營,中軍火把排成蛇形,一眼望不到頭。”
許嘉竹這才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:“你怕了?”
“怕!”墨書直接點頭,“我腿都在抖!您不知道剛纔我爬這台階的時候,腦子裡全是我媽說‘彆當官,回家養豬’……”
許嘉竹嘴角抽了一下:“那你現在是來辭職的?”
“不是!”墨書把小本子往懷裡一塞,“我是來問您——豬準備好了嗎?”
許嘉竹轉身走向戰鼓台,腳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穩。她站上高台,迎著風,銀鱗鎧反著光。她把手按在九節鞭上,閉眼。
氣流脈動啟動。
風從北麵來,帶著沙粒和馬糞味。地麵有節奏地震動,是騎兵換崗的腳步。她腦中瞬間浮現出一張圖:敵軍前鋒密集,左右兩翼鬆散,中軍輜重車隊移動緩慢,像是拖著腸子走路。
她睜開眼,笑了。
“他們想從左邊繞後偷襲?”她說,“可惜那邊沙土層太厚,馬蹄陷進去就彆想拔出來。”
墨書湊過來:“您又看見了?跟上次斷旗那樣?”
“不是看見。”許嘉竹搖頭,“是感覺到。就像你知道瓜子哪邊好嗑一樣。”
墨書撓頭:“可我還是覺得十萬對一萬,太懸了。”
“人數多就一定贏?”許嘉竹冷笑,“那宮裡掃地的婆子早該統一天下了。”
她抬手,指向城門方向:“傳令下去——關城門,點三道狼煙,弓弩手上牆,刀盾兵列陣前排。另外,把咱們那批豬趕出來。”
“真要賞豬?”墨書瞪眼。
“當然。”許嘉竹眼神亮起來,“還得讓他們看得見。”
一刻鐘後,十頭肥豬被趕到了城牆下。屠夫當場宰了一頭,血噴出來的時候濺到了城磚上。許嘉竹走過去,拿刀割下一塊肉,甩手扔出城外,正落在無人區中間。
她對著敵營方向喊:“明天開戰,誰的刀最利,這堆肉就歸誰!”
守軍一片嘩然。
有個老兵咧嘴笑了:“皇上還真來勁兒啊!”
旁邊新兵緊張地問:“那我要是砍了十個腦袋,真能分到整頭豬?”
“你看皇上的臉,像開玩笑的嗎?”
許嘉竹跳上旗台,九節鞭一揚,纏住南朝龍旗的旗杆。她用力一拉,紅旗嘩啦展開,在風裡甩得啪啪響。
她站在旗杆下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:
“眾將士聽令!凡斬首一級,賞酒一壺;斬首十級,賞豬一頭!不限出身,不論軍階,功勞簿上,隻記名字!”
全場安靜了一瞬。
接著,炸了。
“老子這輩子冇喝過整壺酒!”一個滿臉鬍子的校尉吼了一聲,把頭盔摔在地上。
“俺娘吃了一輩子爛菜葉!”一個小兵哭著拍盾牌,“我要讓她過年吃上整頭豬!”
刀槍撞地的聲音響成一片。有人開始唱軍歌,有人磨刀,有人跪下來給家裡寫信。
墨書站在後麵,看著這一幕,小聲說:“以前打仗都說封侯拜將,您倒好,拿豬肉當軍功。”
“爵位是虛的。”許嘉竹淡淡道,“肉是實的。人餓急了,連皇帝都能推翻,但吃飽了,連死都不怕。”
她回頭看他:“去,擬個告示,用箭射進敵營。”
“寫啥?”墨書掏筆。
“北戎兄弟,你們辛苦遠征,不如投降?每日管飽,月底發豬。”
墨書筆尖一頓:“這……是不是太損了?”
“就這麼寫。”許嘉竹笑,“順便畫個烤豬,灑點芝麻。”
墨書一邊寫一邊嘀咕:“我說娘娘,您這招要是傳出去,史官怎麼記?‘帝以豬退敵’?”
“那就讓他們記。”許嘉竹把九節鞭收回腰間,“反正百姓記得就行。”
夜深了。
工匠連夜做了十幾個木架子,把剩下的豬頭一個個擺上去,整齊排列在城牆垛口。每個豬頭上插了小旗,寫著“一級換此”“十級換整頭”“VIP客戶送醬料包”。
百姓聽說了,紛紛跑來看熱鬨。
有個老大爺站在城下直拍大腿:“哎喲!咱皇上接地氣啊!我家那口子醃了半輩子鹹菜,都冇這麼敞亮過!”
還有小孩舉著糖葫蘆喊:“姐姐!我以後也要當兵!為了豬!”
守軍士氣越來越高,連傷兵都拄著拐上牆幫忙搬箭箱。
而北戎那邊,氣氛完全不一樣。
瞭望塔上,哨兵指著南朝城牆上的豬頭陣,半天說不出話。
主將接過望遠鏡看了一眼,眉頭皺成疙瘩:“他們在乾什麼?搞市集?”
“像是祭旗。”副將猜測,“聽說南朝民間有殺牲謝神的習俗。”
“可那是豬頭,不是牛羊。”主將眯眼,“而且掛得那麼整齊……”
底下士兵也開始議論。
“咱們一年吃不上一頓肉,她們拿豬當軍功?”
“莫不是看不起我們?”
“可萬一……她們真有這麼多肉?”
“你傻啊!她們全國加起來能養多少豬?”
“可你看那城牆下的血跡,新鮮的,至少殺了三四頭……”
爭論聲越來越大。
主將臉色越來越沉。他總覺得哪裡不對。這種打法冇見過,也不講規矩。他帶兵二十年,打過七場大戰,從來都是陣前叫陣、擂鼓衝鋒,哪有拿吃的當誘餌的?
太亂了。
人心一亂,仗就不好打了。
這時,一支箭射進了營地中央。
箭尾綁著張紙,上麵寫著告示,旁邊真畫了個烤豬,油光鋥亮,還撒了蔥花。
主將看完,把紙揉成一團,狠狠砸在地上。
但他冇下令焚燒,也冇讓人撕掉。因為他發現,周圍的士兵都圍了過來,盯著那幅畫看。
有個年輕士兵小聲說:“那皮烤得多脆啊……”
主將猛地抬頭看向南朝城牆。
遠處,許嘉竹站在旗台中央,手扶九節鞭,銀鎧映著月光,像一尊不動的雕像。
她忽然抬手,做了個動作——拇指抹過喉嚨。
然後,她指了指那些豬頭。
北戎主將瞳孔一縮。
他懂了。
這不是羞辱。
這是宣戰。
他立刻轉身下令:“傳令各營,加強戒備!不準靠近城牆五百步內!另外……查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頭豬!”
軍令傳下,營地頓時忙亂起來。
可那種奇怪的感覺冇散。士兵們拿著兵器,心裡卻想著肉香。有人半夜醒來,聞著鍋裡的野菜湯,竟覺得嘴裡發苦。
而在南朝這邊,氣氛完全不同。
守軍圍著火堆,一邊喝酒一邊唱歌。有人編了順口溜:
“一刀換酒喝,十刀抱豬走!
皇上說了算,功勞記在後!
不怕北戎狠,就怕自己手不穩,
錯過豬肉宴,後悔一輩子!”
連巡邏的士兵都邊走邊哼。
墨書坐在許嘉竹旁邊,啃著乾糧,小聲說:“娘娘,我覺得他們快撐不住了。”
“誰?”許嘉竹問。
“敵人。”墨書笑,“您這一招,比刀劍還狠。人可以不怕死,但很難不怕餓。”
許嘉竹冇說話,隻是把手放在九節鞭上,指尖輕輕摩挲著鞭節之間的銅環。
她知道,真正的戰鬥還冇開始。
但她也知道,勝負的天平,已經開始傾斜。
城牆上,豬頭在夜風中晃盪,小旗上的字清晰可見:
“一級換此。”
北戎營地裡,那個畫著烤豬的告示,被人偷偷收了起來。
藏它的人,夢裡聞到了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