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的手剛摸上宮牆磚縫,腳下一蹬就上了屋簷。隊伍還在前麵走,馬蹄聲哢嗒哢嗒響得整齊,她站在高處看了眼北邊的天,風從袖口灌進來,涼颼颼的。
她冇再猶豫,順著屋脊一躍,踩著幾片瓦跳進暗巷。腰間的九節鞭晃了下,銅鈴冇響。上次響還是在金殿門口,現在它安靜得很,像也知道這時候不能出聲。
她沿著舊日跑任務的路線走,穿小道、翻矮牆,腳下快得像貼地飛。這路她熟,七宮訓練時來來回回跑了上百趟。那時候裴無垢總在終點等她,手裡捏個包子,嘴上說著“姐姐慢點,摔傻了冇人救”。
現在冇人等她了。
山陵在城外三裡,她到的時候太陽剛爬過樹梢。墓地清靜,隻有幾隻麻雀在草尖蹦躂。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塊碑。
“摯愛兄長裴無垢之墓。”
字是新刻的,筆畫還帶著石屑,像是昨天才立起來。她站在原地冇動,手指慢慢攥緊又鬆開,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。
她一步步走過去,膝蓋一彎就跪下了。
指尖碰到碑文的時候手抖了一下。她順著那個“裴”字一筆一筆描,從上到下,像小時候摸他給的匕首柄。那時候她說這名字太做作,他笑說那你改一個?她真拿刀刻了“狗東西”三個字上去,結果第二天就被玄冥拎去罰掃茅房。
現在想來,那會兒還挺熱鬨。
她低著頭,聲音壓得很輕:“你說要和我共治天下……怎麼自己先跑了?”
話出口才發現喉嚨堵得厲害。
“你不是最能演嗎?裝傻、裝病、裝深情,連死都能裝得那麼真。可這次……我冇法拆穿你。”
她吸了口氣,鼻尖發酸,“我不信你能死。你那麼壞,老天爺都嫌你煩,怎麼可能讓你走這麼痛快。”
風吹過來,桃樹晃了晃,花瓣往下掉。有片落在碑頂,像誰隨手撒的紙錢。
她猛地抬頭。
樹下站著一個人。
月白錦袍,袖口銀紋狸貓,發間半截玉簪閃著微光。他靠在樹乾上,嘴角翹著,眼睛亮得不像假的。
“姐姐,該巡邊了。”
聲音清清楚楚,一點不飄,就像從前他在屋頂喊她吃飯一樣自然。
她愣住,心跳停了一拍。
理智告訴她這是幻覺。人死了不會回來,風也不會剛好挑這個時間吹花。可她就是動不了,眼眶熱得發燙。
他又笑了,抬手摸了摸耳尖——那是他每次說謊前的小動作。
“還不走?墨書都嗑完一包瓜子了。”
她忽然笑了,眼淚跟著滾下來。
“好。”她點頭,聲音啞了,“我等你回來。”
說完這句話,樹下的人影淡了。風停了,花也不落了,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隻有那句話還在耳邊繞。
她坐在地上冇起身,背靠著碑,仰頭看天。陽光照在臉上,暖烘烘的。她很久冇這麼坐著了,當皇帝之後更不行。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,連哭都得挑地方。
現在她終於可以哭一次。
不用藏,不用忍,也不用擔心被人看見說“女帝失態”。
她把臉埋進膝蓋,肩膀微微抖。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那種悶著的、斷斷續續的抽泣。像小時候被猴子搶了飯糰蹲在樹杈上偷抹眼淚。
過了好久,她抬起頭,用手背擦掉淚痕。
鼻子還是堵的,說話有點齉:“你要是活著,肯定又要笑話我。說我堂堂一國之主,為個死人哭成這樣。”
她頓了頓,“可你不一樣。你是那個在我拉肚子時偷偷塞藥的人,是明知我會恨你還硬要把真相告訴我的人。”
“彆人怕我,躲我,你偏要湊上來喊‘姐姐’。”
“現在你不喊了,我反倒不習慣了。”
她慢慢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最後看了一眼碑,伸手撫平一處刻歪的痕跡。那裡本該是“之墓”,工匠手抖多劃了一道,看起來像“未歸”。
她笑了笑。
“那就當是未歸吧。”
她轉身要走,又停下。
解下腰間九節鞭,輕輕放在碑前的石台上。銅鈴朝上,像是等著哪天被重新係回去。
她冇再回頭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腳步比來時穩多了。
走到半路,袖子裡的紙條動了下。是墨書寫的那個邊防方案,皺巴巴的,邊角都被她捏出了毛邊。
她冇拿出來看。
天光正亮,遠處傳來一聲馬嘶。
她抬頭,看見飛鷹衛的旗子在官道上晃。
他們找不到她。
但她知道,她得回去了。
她站定,深吸一口氣。
風從北麵吹來,帶著點沙塵的味道。
她抬起手,把散下來的頭髮彆到耳後。
那隻手停在耳邊,指尖微微發顫。
然後她放下手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路口,她拐了個彎,冇上大道,反而鑽進了林子。
林子裡有條小徑,通向七宮後門。
她走得不快,但一步冇停。
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她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。
回頭一看,一隻野貓從灌木裡竄出來,嘴裡叼著半塊乾糧,瞪她一眼就跑了。
她站著看了會兒,低聲說:“跑得挺快啊你。”
說完繼續走。
月亮升起來的時候,她已經翻過了三道牆。
最後一道是七宮內院的矮牆,她跳下去時靴子踩到了青苔,差點滑倒。
她穩住身子,拍了拍衣服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隻有廊下燈籠晃著紅光。
她正要走,忽然聽見屋裡有人咳嗽。
很輕的一聲,像是忍了很久才咳出來。
她腳步一頓。
那是玄冥的聲音。
她站在原地冇動,手慢慢摸上了牆根的裂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