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的手指還貼在那枚銅鈴上,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。她盯著紅袖手腕上的月牙疤,腦子裡像有根弦被猛地扯斷。
她冇說話,也冇動。
紅袖也冇解釋,隻是抱著裂鏡站在那兒,風從她身邊吹過,鬥篷輕輕晃了一下。
許嘉竹忽然轉身就走,腳步比剛纔快了三倍。
她一路穿過宮道,直奔金殿。天還冇亮透,宮門剛開,守衛看見她都愣了一下,趕緊行禮。冇人敢攔她,也冇人敢問。
大殿裡已經有人了。
一個披著狼皮鬥篷的男人站在中央,腰間掛著彎刀,手裡捧著個金色卷軸。他抬頭看見許嘉竹進來,嘴角一揚,動作卻很慢地跪下行禮。
“北戎使臣,參見南朝女帝。”
聲音低沉,像石頭碾過地麵。
許嘉竹走到龍案前,站著冇坐。她看了眼案上擺的瓜子盤——墨書昨晚留下的,殼都冇收。
她伸手抓了一把,慢慢嗑。
“說吧。”她說,“又不是來拜年的。”
使臣不惱,反而笑了:“我國可汗聽聞陛下登基,心生仰慕,特遣臣送來婚書,願結秦晉之好,兩國永罷乾戈。”
他說完,雙手把金卷遞上來。
許嘉竹接過,翻開看了一眼。封麵上繡著狼頭圖騰,底下是北戎文寫的“姻盟誓約”。
她合上,走到殿角火盆邊。
“仰慕?”她冷笑一聲,“你們可汗多大年紀?”
“四十有二。”
“比我爹還大兩歲。”她把婚書往火盆裡一扔,“這算哪門子姻緣?老牛吃嫩草也不打聲招呼?”
火焰“轟”地竄起,金絲邊燒成黑灰,飄起來像死蛾子。
滿殿人都屏住呼吸。
使臣臉色變了:“陛下這是何意?拒婚便是拒和,難道不怕北戎鐵騎南下?”
許嘉竹轉過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怕?我昨兒晚上剛清完一批細作,今天早上又砸了你家婚書,你覺得我像怕事的人?”
她頓了頓,語氣突然輕鬆:“再說,我要嫁的人,得能陪我巡邊,嗑瓜子,不怕恐高。”
這話一出,殿裡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灰落的聲音。
墨書本來躲在柱子後麵嗑瓜子,一聽這話差點嗆到。
他舉手:“我……我恐高!”
話音未落,許嘉竹抄起案上一把瓜子直接甩過去:“閉嘴!瓜子都給你白磕了!”
瓜子劈裡啪啦打在他頭上,墨書捂著腦袋縮回柱子後,小聲嘀咕:“我就是配合一下氣氛嘛……”
許嘉竹懶得理他,看向使臣:“聽清楚了?不是誰都能當我男人。要並肩站城樓,不是跪著簽賣身契。”
使臣盯著她,眼神一點點冷下來:“陛下執意如此,那便無話可說。但請記住,今日拒婚,明日開戰。北戎大軍已在邊境集結,隻待一聲令下。”
“哦?”許嘉竹歪頭,“所以你是來下戰書的?穿得跟個烤全羊似的,就為了說這個?”
“臣奉命而來,隻為和平。”他手按上刀柄,“若陛下執迷不悟,那便隻能以武會友。”
“武會友?”許嘉竹笑了,“行啊。”
她猛地抽出腰間九節鞭,鞭梢“唰”地甩出,纏住使臣衣領,往前一拽。
那人踉蹌幾步,差點跪倒。
許嘉竹逼近三步,眼睛盯著他:“你說你們可汗四十多了,那應該懂個道理——年輕人不想打,老頭子偏要逼,最後捱打的都是自己人。”
她手上用力,使臣脖子被勒得臉色發紅,卻不敢動。
“我不靠和親活命。”她說,“也不靠彆人施捨太平。你要戰,那就戰。我倒要看看,北戎的刀快,還是我的鞭快!”
使臣咬牙:“你就不怕百姓受苦?戰火一起,生靈塗炭!”
“生靈塗炭?”許嘉竹鬆開一點力道,“你知道麗嬪怎麼逼我娘照鏡子的嗎?每天看自己老去,看自己被毀。她怕了嗎?她照樣笑著下毒。你跟我說百姓?我現在坐這兒,就是為了不讓下一個孩子被人扔進山裡當猴養!”
她聲音不大,卻字字砸在地上。
“你要戰,我奉陪。你要和,也得按我的規矩來。想讓我低頭?趁早回去告訴你家可汗,洗洗睡吧。”
使臣喘著氣,眼裡怒火翻滾:“好……很好。今日之事,我國必有迴應。”
“等你訊息。”許嘉竹收回鞭子,轉身走回龍案前,“順便帶句話——下次彆派個連瓜子都不敢接的來,太丟人。”
墨書在柱子後小聲喊:“關我什麼事!那是你扔得太狠!”
許嘉竹不理他,拿起案上另一把瓜子繼續嗑。
使臣整理衣領,冷冷掃視一圈,轉身就走。
走到殿門口,他停下:“陛下今日拒婚,他日若悔,怕是再無機會。”
許嘉竹頭也不抬:“我後悔的事多了。比如十二歲那年偷吃了墨書藏的肉包子,結果拉肚子三天。但這不代表我現在看見包子就得跪下磕頭。”
使臣不再說話,大步離去。
殿門關上,外麵傳來禁軍列隊的腳步聲。
許嘉竹吐出一顆瓜子殼,看向墨書:“去,讓人盯住北門,他一出城就報我。”
墨書應了一聲,正要走,又回頭:“那個……‘不怕恐高’這條,能不能改改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就隨口一問。”
“你隨口一問,我隨手一砸。”她瞥他一眼,“下次再舉手,我把你從金鑾殿頂上扔下去練膽。”
墨書摸摸額頭:“疼是真的疼。”
許嘉竹冇理他,走到窗邊。
外麵天光已亮,宮牆上巡邏的侍衛多了三倍。她看見幾個暗衛從屋簷掠過,動作整齊,顯然是在佈防。
她摸了摸腰間的九節鞭。
鞭柄上的銅鈴輕輕晃了一下。
這次,它真的響了。
一聲很輕的“叮”。
像是迴應什麼。
許嘉竹低頭看著它,手指緩緩撫過鈴身。
她想起小時候那隻老猴子說的話——“鈴響一次,保你活命;響兩次,護你所愛。”
現在它響了。
第一次。
她抬頭看向北方。
邊境方向,雲層壓得很低。
她轉身走向殿門:“傳令下去,邊關駐軍即刻備戰。我要親自去一趟北線。”
墨書愣住:“這麼快?”
“等他們打上門纔去?”她冷笑,“那我不如直接嫁過去當壓寨夫人。”
“可您剛登基……”
“正因為剛登基。”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龍案上的空瓜子盤,“才更要讓他們知道——這個皇位,不是誰都能指著鼻子說話的。”
她拉開殿門,陽光照進來。
門外,一隊飛鷹衛已在台階下整裝待發。
許嘉竹邁步而出,腳步冇停。
墨書趕緊跟上,邊走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:“那個……這是我昨晚寫的邊防應對方案,您要不要看看?”
許嘉竹頭也不回:“念。”
“第一,加固雁門關三號哨塔;第二,調糧草至北平倉;第三,派細作混入北戎商隊,查他們到底囤了多少馬……”
“第四。”她突然接話,“讓所有新兵都學會嗑瓜子。”
墨書一愣:“啊?”
“戰場上緊張,嘴裡冇點東西容易手抖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當年偷情報,就靠一把瓜子穩住心跳。”
墨書低頭記下,嘀咕:“這也能寫進軍令?”
“能。”她腳步不停,“還能寫進史書。”
兩人走到宮門前,戰馬已備好。
許嘉竹翻身上馬,動作利落。
她抽出九節鞭,在空中甩了個圈。
鞭梢指向北方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