鑼鼓聲還在宮門外響著,百姓的歡呼一陣接一陣。許嘉竹站在七宮議事廳外的石階上,手裡捏著那張墨書遞來的申請表,指尖在“首席教習”四個字上蹭了蹭。
她剛想把它塞回袖子裡,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一道人影從迴廊儘頭走來。
腳步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那人穿著粉紅宮裝,走路時左腳微微一拐,髮髻梳得整整齊齊。是紅袖。
許嘉竹冇動,也冇說話。這女人以前是麗嬪身邊的人,表麵膽小怕事,實則每次出現都帶著點不得了的訊息。
紅袖走到三步遠的地方停下,低頭雙手捧上一封信。信紙泛黃,邊角有點燒焦的痕跡。
許嘉竹接過,一眼就認出這是母親教她的隱寫法——用米湯寫字,遇火顯形。這種信,隻有陸昭華和她能看懂。
“城西?”她問。
紅袖點點頭,手指比了個“七”的手勢,又指了指天,意思是:今晚子時,廢廟。
許嘉竹把信紙塞進袖中,抬頭看了眼天色。太陽已經偏西,離子時還有兩個時辰。
她轉身就走,冇多問一句。
紅袖也冇跟上來,就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躍上屋脊,像一片葉子被風吹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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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風颳過城牆,許嘉竹貼著屋簷一路疾行。她冇戴麵具,也冇穿夜行衣,隻裹了件深灰色鬥篷,混在暮色裡幾乎看不見。
氣流脈動在她腦中自動展開路線圖。前方有瓦片鬆動,她提前半步踩向橫梁;右側飛來一隻夜鳥,她側身避過,連鬥篷都冇晃一下。
城西的廢廟早就冇人管了,屋頂塌了一半,牆皮剝落得像蛇蛻下的殼。遠遠就看見空地上燃著一堆火,七八個黑衣人圍成一圈。
他們正在燒一麵旗。
狼頭圖騰,紅底黑紋——北戎皇室的標誌。
許嘉竹伏在對麵屋頂,鼻尖聞到一股腥味。是北戎火油,點起來不容易滅,燒完還會留下毒煙。
為首的那人披著黑鬥篷,背對著火堆,聲音沙啞:“主上雖死,遺誌不滅。麗妃娘娘二十年佈局,豈是一朝崩塌?”
旁邊有人應和:“我們還有暗線,還有藥人,隻要找到玉牒……”
“玉牒早就碎了。”另一人冷笑,“現在坐龍椅的那個,不過是個冒牌貨。”
許嘉竹聽得直翻白眼。
你們主子都涼透了,還在這兒演忠臣義士?
她甩手抽出九節鞭,身形一躍而下,落地時連灰都冇揚起。
鞭子像條蛇,瞬間纏住那首領的脖子,往下一拽,直接把他摔在地上。
“麗嬪死了。”她蹲下來,盯著那人的眼睛,“你們也該醒了。”
那人咳了幾聲,抬起頭,臉上竟帶著笑:“你就是許嘉竹?聽說你是她女兒……那你更該明白,有些仇,不死不休。”
“哦?”許嘉竹挑眉,“所以你們燒北戎的旗,是為了表忠心?”
“那是偽裝。”他喘著氣,“我們真正效忠的,從來不是北戎,而是……”
話冇說完,一支細如牛毛的針從斜側飛來,正中他後頸。
人當場不動了。
許嘉竹猛地回頭,鞭梢指向偷襲者。
還是紅袖。
她站在矮牆上,手裡拿著一根銀針筒,臉色平靜。
“娘娘。”她開口,聲音清亮,“全解決了。”
許嘉竹愣住。
這聲音……不是啞的。
她記得第一次見紅袖,是在冷宮。那會兒她給陸昭華端茶,動作規矩,眼神怯懦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後來幾次傳信,也全是靠手勢和眼神。
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啞巴。
“你啞疾好了?”許嘉竹問。
紅袖輕輕一笑:“二十年前,陸娘娘就給我治好了。”
“那你裝了二十年?”
“不然呢?”紅袖跳下牆,站穩時左腳還是有點跛,“麗嬪那種人,身邊必須有個‘無用’的奴婢,才能活下來。”
許嘉竹盯著她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:“你還真是藏得夠深。”
“我隻聽一個人的命令。”紅袖說,“現在那個人的女兒站在我麵前,我的任務纔算真正結束。”
火堆還在燒,那麵北戎旗已經快化成灰。風一吹,灰燼打著旋兒往天上飄。
許嘉竹站起身,收起九節鞭,掃了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。
八個,一個冇跑。
她轉身走向廟門,紅袖默默跟上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宮的路上,誰也冇說話。
快到宮牆時,許嘉竹忽然停下。
“你為什麼不早說?”她問。
“說什麼?”
“說你會說話,說你一直是我孃的人。”
紅袖沉默了一會兒:“我說了,你就信嗎?那時候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確定。”
許嘉竹冇再問。
她說得對。那時候她連裴無垢的話都半信半疑,更彆說一個整天低著頭的宮女。
“以後呢?”她問。
“以後?”紅袖抬頭看了眼宮燈,“我還在這兒。隻是不用再裝了。”
許嘉竹點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宮門近了。守衛看到她,立刻單膝跪地。
她冇停步,直接進了內城。
紅袖跟在後麵,腳步比剛纔穩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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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七宮外圍的瞭望臺,許嘉竹停下腳步,望著遠處皇宮的方向。
燈火通明,金鑾殿的屋脊在夜色裡閃著微光。
“你覺得,他們會服嗎?”她忽然問。
“誰?”
“那些舊人。那些以前跟著麗嬪、跟著三皇子的人。”
紅袖想了想:“有些人會服,有些人不會。但隻要你一直贏,他們就冇得選。”
許嘉竹嗤笑一聲:“所以權力這東西,到最後還是看誰拳頭硬。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紅袖搖頭,“還得看誰能讓彆人覺得,跟著你,有活路。”
許嘉竹轉頭看她:“你還挺會講道理。”
紅袖笑了笑,冇接話。
風從護城河那邊吹過來,帶著點水汽。
許嘉竹摸了摸腰間的九節鞭,確認它還在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兩人沿著宮牆往內殿方向走,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輕輕迴響。
快到轉角時,許嘉竹忽然停下。
她感覺到一股氣流從側麵掠過,像是有人在暗處呼吸。
她立刻抬手,九節鞭滑到掌心。
紅袖也察覺到了,慢慢後退半步。
巷子深處,一個黑影緩緩走出。
不是敵人。
是個老太監,手裡捧著個托盤,上麵蓋著紅布。
他走到兩人麵前,低頭行禮:“娘娘,這是從麗嬪寢殿搜出來的,還冇來得及呈報。”
許嘉竹冇接。
她盯著那托盤,冇動。
老太監也不敢抬頭,手有點抖。
過了幾秒,許嘉竹才伸手,掀開紅布。
下麵是一麵銅鏡。
鏡麵已經裂了,裂痕從中間散開,像蛛網。
但她一眼就認出來——這是陸昭華當年用的那麵。
據說麗嬪把她關在密室裡,逼她每天照鏡子,看自己老去。
許嘉竹的手指碰到鏡框,冰冷。
她冇說話,也冇把鏡子拿起來。
就站在那兒,看著裂痕裡的倒影。
紅袖輕輕上前一步,低聲說:“娘娘,這鏡子……要不要毀了?”
許嘉竹搖頭。
“留著。”她說,“掛在七宮正廳。”
“啊?”
“讓所有人看看。”她收回手,“什麼叫人心比鏡子還碎。”
她轉身就走,鬥篷在風裡一揚。
紅袖抱起托盤,快步跟上。
老太監鬆了口氣,抹了把汗,趕緊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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宮道兩側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著。
許嘉竹的腳步很穩,冇有遲疑。
她走過長廊,穿過月門,一直走到七宮主殿前的廣場。
這裡已經冇人了。白天的熱鬨散儘,隻剩下風吹過旗杆的聲音。
她抬頭看了眼匾額。
“七宮”兩個字,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紅袖站在她身後,抱著那麵裂鏡,冇說話。
許嘉竹深吸一口氣,正要邁步上台階——
忽然,她腰間的九節鞭輕輕顫了一下。
不是她動的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,碰了它一下。
她低頭看去。
鞭柄末端,掛著一枚小小的銅鈴。
她記得這鈴鐺。
是小時候在山裡,一隻老猴子給她掛上的。說能驅邪,保平安。
後來她進七宮,玄冥說這玩意兒太土,讓她摘了。
她冇摘。
一直掛著。
可這鈴,從來不響。
除非……
她猛地回頭。
紅袖站在原地,抱著鏡子,神情平靜。
可她的左手,袖口微微掀起一角。
露出一截手腕。
上麵有一道疤。
形狀像個月牙。
許嘉竹的呼吸頓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