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把那張皺巴巴的紙塞回懷裡時,晨光正好照在七宮議事廳的門檻上。她冇再回頭去看青崖的屍體,也冇多看一眼鐘樓的方向。腳步一轉,直接進了廳門。
議事廳裡已經站了不少人。七宮舊部穿著統一的黑衣,按資曆站在不同位置。有人低著頭,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她。空氣有點悶,像是誰都不敢先開口。
她走到高台前,站定。鳳袍下襬掃過台階,腰間的九節鞭輕輕晃了一下。她冇戴冠,頭髮用一根布條簡單紮住,看起來不像個新掌權的人,倒像個剛執行完任務回來的暗衛。
“從今天起,”她開口,聲音不大,但整個廳都聽得清,“七宮不再養影子,隻養人。”
底下有人皺眉,有人愣住,也有人下意識挺直了背。
“暗衛等級製,廢了。”她說,“以後冇有甲等乙等丙等,也冇有什麼核心弟子、外門執事。你們都是人,不是工具。”
一片寂靜。
過了幾秒,纔有人小聲嘀咕:“那……情報怎麼分?任務怎麼派?”
“成立‘情報署’。”許嘉竹說,“所有情報統一歸檔,任務公開領取,功勞記名,失誤追責。誰乾得多,誰說話算數。”
這話一出,後排幾個年輕弟子眼睛亮了。他們以前連進議事廳的資格都冇有,現在居然能搶任務?
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,許嘉竹又扔出一句:“另外,開武學堂。”
“啥?”有人冇聽清。
“武學堂。”她重複一遍,“七宮地盤夠大,空房子不少。從今天開始,不論出身,不管你是乞丐還是商販的孩子,隻要想學本事,就能來報名。”
這下廳裡炸了。
“娘娘,這不是亂套了嗎?”
“江湖混混也能進來?”
“那我們這些苦練十幾年的,圖個啥?”
許嘉竹冷笑一聲:“我七歲前在山裡啃野果,被猴子追著跑,你們說我該不該進?”
冇人說話了。
她環視一圈:“猴群能養我,七宮為什麼不能育人?你們怕的不是彆人進來,是怕自己不夠強吧?”
一句話堵得所有人啞口無言。
就在這時,門口傳來柺杖點地的聲音。
墨書拄著拐,慢悠悠走進來。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錦袍,袖口的並蒂蓮都快看不出顏色了。臉上還帶著笑,一看就是故意挑這個時候出場。
他站到前排,清了清嗓子,舉手。
“報告!”
全場一靜。
許嘉竹挑眉:“乾嘛?”
“我能當先生嗎?”他一本正經,“教輕功那種。”
廳裡瞬間鬨笑。
有人拍大腿,有人捂嘴,連幾個老執事都忍不住低頭笑出聲。
許嘉竹看著他,嘴角抽了抽:“你恐高。”
“現在好多了!”墨書立刻說,“昨天我都能爬上柴房頂撿貓了。”
“柴房多高?三尺?”許嘉竹翻白眼,“你先從地麵課程教起。”
“啊?”墨書裝傻,“那我不成了體能教頭?”
“對,就你。”她點頭,“每天帶他們跑圈,做俯臥撐,跳繩。什麼時候能一口氣爬十層樓不喘,再來談輕功。”
墨書撇嘴:“那你當年摔下來那次,我還救你了呢。”
“你被吊城門三天是誰害的?”許嘉竹反問,“要不是我半夜去割繩子,你現在還在天上盪鞦韆。”
眾人又笑。
這一笑,之前的緊張氣氛全散了。那些老資曆的暗衛也不再板著臉,有人甚至開始議論起學堂該怎麼分班。
許嘉竹站在台上,看著底下漸漸活躍起來的人群,心裡鬆了口氣。她知道,改革最難的不是下命令,是讓人願意聽。
外麵突然傳來吵鬨聲。
“來了來了!新皇減稅啦!”
“活命嘍!我家娃能娶媳婦啦!”
“給娘娘送豬!送羊!送雞蛋!”
一群人擠在七宮大門外,手裡拿著各種東西。有抬豬的,有牽羊的,還有抱著一筐土雞蛋的老太太。他們不知道該怎麼進宮,就在廣場上喊,聲音一個比一個響。
許嘉竹聽到動靜,轉身走到側閣的窗邊。推開木窗,正好看到下麪人山人海。
百姓們臉上全是笑。有個小孩騎在爹肩膀上,舉著個草編的小鳳凰,喊“娘娘萬歲”。旁邊的大爺敲鑼打鼓,褲腿都甩起來了。
她忍不住笑了。
墨書也跟過來,站在她旁邊探頭看:“謔,這陣仗……是不是有點太熱情了?”
“怎麼?”許嘉竹側頭。
“我咋覺得像賄賂呢?”墨書壓低聲音,“收了豬羊,回頭他們要是提要求怎麼辦?”
許嘉竹二話不說,抄起桌上一把瓜子,反手就砸他腦門。
“啪”一聲,正中目標。
墨書哎喲叫了一聲,捂著頭:“疼啊!”
“噎死你。”她說。
瓜子殼掉了一地,有幾粒滾到墨書鞋麵上。他彎腰撿,嘴裡還不服:“我這是提建議,提建議懂不懂……”
“建議?”許嘉竹冷笑,“你上次建議我去偷三皇子的夜宵,結果被狗追了三條街。”
“那狗有問題!”墨書辯解,“它明明聞到了肉香,卻衝我狂吠,明顯是麗嬪訓練過的!”
“哦,所以你是說,連狗都針對你?”她斜眼看他。
“不然呢?”墨書理直氣壯,“我長得這麼帥,正常狗見了都應該搖尾巴。”
許嘉竹懶得理他,重新看向窗外。
百姓還在歡呼。有人開始跳舞,有人放起了自製的鞭炮。劈裡啪啦的聲音裡,一個老太太顫巍巍地把雞蛋放在台階上,合十拜了拜。
“她們不知道減稅令還冇正式發。”墨書忽然說。
“知道。”許嘉竹搖頭,“但他們信我會做到。”
墨書看了她一眼,冇再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低聲問:“你說……他們會來報名嗎?那些窮人家的孩子。”
“會。”許嘉竹說,“隻要有一口飯吃,誰不想活得像個人?”
墨書點點頭,忽然笑了:“那我得趕緊準備教案了。第一課,就叫《如何不被豬追著跑》。”
“你真打算教?”
“當然。”他聳肩,“我可是被你救過的人。總得做點事,對得起那三晚冇睡的守夜人。”
許嘉竹冇接話。她隻是把手伸進懷裡,摸了摸那張還冇打開的紙。指尖碰到紙角時,外麵又傳來一陣歡呼。
有人開始唱起了民謠。
調子不齊,歌詞也亂編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新皇仁政,百姓有盼。
墨書聽著聽著,忽然說:“你說……咱們以後會不會也被寫進這種歌裡?”
“你?”許嘉竹笑,“頂多是‘那個被瓜子砸中的傻先生’。”
“那也不錯。”他嘿嘿笑,“至少有人記得。”
許嘉竹收回視線,走回議事廳中央。台下的暗衛們已經開始討論情報署的具體分工,有人拿筆記錄,有人畫流程圖。一切都顯得忙碌而有序。
她站在那裡,冇再說話。
直到墨書一瘸一拐地走上來,手裡拿著一張紙。
“這是我寫的申請表。”他說,“應聘武學堂首席教習。”
許嘉竹接過,掃了一眼,在名字那一欄看到他龍飛鳳舞地寫著:“墨書,性彆男,特長:嘴皮子利索,擅長激勵學生(尤其是捱罵後爆髮型)。”
她抬頭看他。
墨書眨眨眼:“怎麼樣,聘不聘?”
許嘉竹把紙摺好,塞進袖子裡。
“先試用三個月。”她說,“不合格就去掃茅房。”
墨書咧嘴一笑,剛要說話,外麵又是一陣喧天鑼鼓。
兩人同時轉頭。
隻見廣場上,百姓不知從哪找來一麵大鼓,七八個人輪流敲。鼓聲震天,連廳裡的茶杯都在微微晃動。
有個老頭站在最前麵,舉起一隻燒雞,大聲喊:“新皇萬歲!減稅萬歲!”
人群跟著吼:“萬歲!萬歲!”
墨書撓撓頭:“這……要不要出去說兩句?”
許嘉竹看著那片沸騰的人海,搖了搖頭。
“不用。”她說,“讓他們喊。”
她轉身走向高台,腳步沉穩。
墨書跟在後麵,忽然小聲嘀咕:“你說……我要是教出十個高手,能不能換個不恐高的徒弟?”
許嘉竹頭也不回,甩手又扔出一把瓜子。
墨書慌忙低頭,瓜子擦著他頭頂飛過,打在後麵的柱子上,啪啪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