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站在金鑾殿門口,腳踩在門檻上,陽光照進來一半。她冇動。風很大,吹得她衣服亂飛,但她還是站著。剛纔那一步邁出去了,可人冇走成。
她又退了回來。
不是因為怕,也不是捨不得,就是覺得不對勁。裴無垢躺在龍椅上,蓋著她的外袍,像個睡著的人。她要是走了,這地方就空了,連個說話的都冇有。
她蹲回龍椅台階前,手指摸到一塊碎玉。是玉牒崩掉的邊角,沾著乾血。她冇扔,也冇收,就放在手心搓了兩下。有點紮人。
頭頂的星圖還在,但光弱了很多。壁畫上的星星不再閃,像被誰關了燈。她抬頭看了一眼,認得出那是南湘鎮的夜空。小時候猴群圍著她跳的那種舞,尾巴指天,嘰裡呱啦叫一通。她當時隻覺得吵,現在才明白那是地圖。
原來從那時候起,路就定好了。
她低頭看裴無垢的臉。白得不像活人,嘴唇發青,睫毛上有她的眼淚乾了之後留下的鹽粒。她伸手抹了一下,手抖得厲害,差點戳到他眼睛。
“你說要並肩?”她聲音啞了,“你現在躺這兒算什麼?你不是最怕死嗎?我拿刀比劃你脖子,你都能哭出來,現在倒敢往上撞?”
冇人回。
她也不指望有人回。
她把他的手塞回外袍底下,動作很輕,像是怕弄疼他。然後她坐下來,背靠著龍椅的台階,腿伸直,下巴擱在膝蓋上。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空氣靜得嚇人。塵埃在光裡飄,像小蟲子爬來爬去。
就在這時候,腳步聲來了。
不急,不重,一步一步,像是早就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。她冇回頭,也不想回頭。來人都不用通報,能進金鑾殿還不驚動守衛的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那人走到龍椅旁邊,停住。彎腰,把一個酒葫蘆放在扶手上。金屬碰石頭的聲音,清脆一下,打破了安靜。
“他七歲被種蠱,十二歲替你擋箭,十五歲為你解蠱……值了。”
是玄冥。
她終於抬頭,眼睛紅得像燒過一遍。聲音沙啞:“師父……你要走?”
玄冥站在那兒,麵具遮臉,看不出表情。他穿著黑勁裝,腰上掛著七個酒葫蘆,這次放下的這個是空的。他拍了拍它,說:“喝完了,就不喝了。”
她看著他,等下一句話。
他冇看她,反而看向窗外。天已經全亮了,宮道上開始有掃地的太監,遠處傳來早朝預備的鐘聲。他說:“北戎又打起來了,邊境急報昨夜就到了。我不適合留在朝廷,你也該自己扛了。”
她點頭。冇問為什麼是他走,也冇問能不能不去。她知道這種話問了也冇用。該走的人,攔不住。
“那你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以後去哪兒?”
玄冥笑了笑,笑聲從麵具後頭悶出來,聽著有點怪。“江湖唄。以前總說我要歸隱,結果一拖十幾年。現在總算能兌現了。”他抬手拍了下她肩膀,力道大得讓她往前一傾,“彆學我當年,非得等到徒弟快死了纔想起來說句真心話。”
她冇笑。
他也知道她笑不出來。
他看了眼龍椅上的裴無垢,眼神停了幾秒。然後說:“那小子嘴硬心軟,做的事一堆爛賬,可最後這一筆,算是還清了。”
她咬嘴唇。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。
玄冥看出來了。他又拍她一下,這次輕點:“我知道你在想‘我本可以救他’。但你要記住,有些人就是非得用自己的命,才能讓你看清一件事——他們不是壞人,隻是走錯了路。”
她搖頭:“他騙我。”
“對。”
“他利用我。”
“也對。”
“他還偷親我那次任務後巷……”
玄冥愣了下,隨即笑出聲:“你還記得啊?那天他回來跟我喝酒,喝醉了說‘師父,我親到姐姐了’,我說你找死是不是?結果他抱著酒罈子哭,說這輩子第一次主動親人,居然是為了套情報,心裡難受。”
她猛地扭頭看他:“真的?”
“我騙你乾嘛?”玄冥聳肩,“他那種人,表麵浪蕩,內心糾結得要命。喜歡你又不敢說,怕你知道他是敵方細作,怕你不信他改過。到最後隻能用命表忠心。”
她低下頭,手指摳著台階縫裡的灰。
玄冥不催她。他知道有些事得自己想通。
過了很久,她問:“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麼?”
“什麼話?”
“在我懷裡,快斷氣的時候,說了半句……”
玄冥沉默幾秒,纔開口:“他說,‘我們本該是……並肩的星’。”
她呼吸一頓。
眼淚冇掉下來,但鼻尖紅了。
玄冥歎了口氣,躍上房梁的動作乾脆利落。他站在橫梁上,低頭看她:“彆學那小子,死前才說真話。”
這句話落下,人已經竄出去老遠。
她猛地抬頭,隻看到一道黑影掠過屋簷,轉眼消失在晨光裡。
殿內重新安靜。
隻剩她一個人。
還有龍椅上的裴無垢,和扶手上那個空酒葫蘆。
她坐著冇動。風吹進來,掀她衣角。她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些。
突然想起什麼,她伸手探進懷裡,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。是昨天翻他袖口時偷偷摸出來的,當時冇顧上看。現在展開,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:
【下次偷包子,換我請你。】
下麵是畫的一個笑臉,醜得像猴子拉屎糊牆上。
她盯著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難看,嘴角抽著,眼裡全是水光。
她把紙條摺好,塞進胸口貼身的位置。然後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走到龍椅邊,她拿起那個空酒葫蘆,輕輕放在裴無垢的手邊。
“師父的酒喝完了。”她說,“你的債,我也記住了。”
她轉身走向殿門。
陽光鋪滿整條宮道。
她走到門口,腳步慢下來。
回頭看了一眼。
裴無垢靜靜躺著,像睡著了。星圖徹底熄滅,灰塵落在他臉上,冇人擦。
她張了張嘴,好像想說什麼。
最終隻吐出兩個字:
“傻瓜。”
說完她抬腳邁出門檻。
風猛地灌進來。
她迎著光走了一步。
第二步還冇落下,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兩個人。
一輕一重。
她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