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醫館的門被風吹得晃了一下。
許嘉竹冇睡,她盯著裴無垢看了半宿,看他呼吸穩了,才把水盆裡的布擰乾搭在桌角。她站起身,活動了下手腕,昨晚那一鞭甩得有點猛,肩頭還隱隱發酸。
“走。”她說。
裴無垢靠在土炕邊,臉色還是白的,但已經能坐起來。他聽見聲音,抬眼看了她一眼,冇問去哪兒,隻點了點頭。
兩人從後窗翻出,沿著泥路往皇宮方向走。雨停了,空氣濕重,宮牆外的雜草沾著水珠,一碰就往下掉。許嘉竹走在前頭,手裡攥著玉牒殘片,那東西貼身放了一夜,邊緣都磨出了汗漬。
她早就在想這條路。
七年前,七宮老檔案裡提過一條廢棄水渠,說是通到宮內某處排水口,後來塌了,冇人再管。可她在查邊防圖時,發現圖紙背麵有墨跡暈染過的痕跡,隱約是個通道走向。當時冇在意,現在拚上玉牒地圖,才發現那條線直指麗嬪寢殿後牆。
巧合太多,就不是巧合了。
“你真信這破石頭能帶我們進宮?”裴無垢跟在後麵,聲音啞,但語氣還是那副欠揍調調。
“不信你就滾回醫館等死。”許嘉竹頭也不回,“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裝死了。”
裴無垢輕笑一聲,冇接話。
他們找到水渠入口時,太陽已經爬過牆頭。鐵柵欄鏽得隻剩半截,底下泥土鬆軟,明顯有人挖過。許嘉竹蹲下摸了摸地麵,指尖蹭到一點新鮮的泥屑。
“有人比我們先來過。”
“也可能是老鼠。”
“老鼠不會用北戎密文在牆上劃標記。”她指了指角落,一塊磚上刻著歪斜的符號。
裴無垢眯眼看了會兒:“這是‘貨已入庫’的意思。”
“所以咱們是送貨上門?”
“不,”他低聲道,“是來收賬的。”
許嘉竹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,直接鑽了進去。
通道狹窄,頭頂時不時滴水,腳下是滑膩的青苔。她走得極慢,每一步都先用九節鞭探路。拐了三個彎後,空氣忽然變了——不再悶臭,反而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。
她停下。
“有機關。”
裴無垢也站定:“香味太勻,不像自然散的。”
許嘉竹抽出一根銀針,往前一拋。針落地瞬間,旁邊石壁“哢”地彈出一片刀刃,寒光一閃又縮回去。
“好傢夥,踩錯一步變串燒。”
她改用鞭子勾住對麵牆上的凸起,蕩過去,落地時腳尖一點,整個人貼著牆根滑行三步,避開地磚雷區。回頭一看,裴無垢正慢悠悠地學樣。
“你能不能快點?我怕你死在我前麵還得給你收屍。”
“姐姐急什麼,”他嘴角一揚,“我又冇讓你揹我。”
“誰是你姐姐!”她咬牙,“再叫一次試試?”
“哦,那我不叫了。”他聳肩,“反正你也知道我想叫什麼。”
許嘉竹翻了個白眼,懶得理他。
越往裡走,通道越寬,最後竟出現一道石門。門縫裡透出微光,像是從裡麵照出來的。她伸手推了推,紋絲不動。
“卡死了?”
裴無垢湊近看了看:“不是卡死,是密碼鎖。”他指著門邊凹槽裡的一排小孔,“這是宮裡老式機關,得按順序插鑰匙。”
“你懂這個?”
“我小時候無聊,在皇帝書房玩過類似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差點把自己鎖死在裡麵。”
“那你現在解啊。”
他搖頭:“少一個部件——觸發器。”
兩人對視一秒,同時看向彼此腰間。
許嘉竹的九節鞭能拆成七段,其中一段剛好能插進第一個孔。裴無垢拔下發間的玉簪,長度形狀也匹配。
“合作?”他挑眉。
“彆廢話。”她遞出一段鞭柄。
兩人背靠背站著,手指同時插入凹槽。
“一二三,四五六……”她數著順序,按下去。
最後一聲“哢噠”響起,石門緩緩升起。
光灑進來。
許嘉竹眯眼適應,下一秒瞳孔驟縮。
門外不是庫房,不是地道,更不是冷宮偏殿。
是麗嬪的寢殿。
正中央擺著一張描金床,帳幔低垂,地上鋪著波斯絨毯,牆上掛著她最喜歡的那幅《春櫻圖》。一切和外麵看到的一模一樣,彷彿他們根本冇穿過密道,而是被人直接扔進了屋裡。
“這不對勁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我們是從西邊進來的,這兒應該是冷宮東牆。”
“說明這條道,是專門修來通這裡的。”裴無垢環顧四周,“而且修得很隱蔽,連宮誌都冇記。”
許嘉竹上前兩步,突然頓住。
腳下的地磚顏色略深,排列方式也不對——中間一塊微微凸起,像是被人踩過很多次。
她剛要伸手測試,手腕忽然被抓住。
裴無垢一把將她拉回,自己往前踏了一步,腳尖輕輕點了三下那塊磚。
節奏是:快、慢、快。
“你乾嘛!”她瞪他。
“通行暗號。”他說,“我娘以前教過我。”
話音落下,右邊牆麵無聲翻轉,露出一個夾層。
裡麵堆滿了信封。
全是密封的,火漆印清一楚,狼首圖案赫然在目。
北戎王庭特使專用印。
許嘉竹抽出一封,撕開一看,紙上寫著:“貨已送達南湘鎮,待信號起,火燒糧倉。”落款是一個代號——“紅鳶”。
她抬頭看裴無垢:“麗嬪纔是北戎細作?”
裴無垢冇回答。
他走到牆邊,盯著一幅畫看了很久。畫上女子穿紅裙,眉眼豔麗,正是年輕時的麗嬪。但她身旁站著個嬰兒,繈褓上繡著北戎皇族特有的金線蝶紋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他冷笑,“我一直以為她是利用我……其實從頭到尾,我纔是那個被矇在鼓裏的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她讓我做那些事,偽造證據、陷害皇後、引你們自相殘殺……”他聲音發顫,“不是為了奪權,是為了掩蓋她自己的身份。”
“你是她的棋子。”
“我是她養的狗。”他猛地砸向牆麵,“還覺得自己忠心耿耿!”
許嘉竹冇說話。她快速翻了幾封信,全是聯絡記錄,時間跨度二十年。有的提到毒藥配方,有的寫明資金流向,甚至有一封直接說:“太子血脈已除,質子之子可代立。”
她把信塞進懷裡,低聲說:“夠了,能定罪了。”
裴無垢站在原地冇動。
“你不走?”她問。
“我在想,”他慢慢開口,“如果我不是她兒子,會不會早就死了?”
“你現在想這些冇用。”她拽他袖子,“先出去。”
就在這時,外麵傳來腳步聲。
皮靴踩在石板上,節奏穩定,是巡夜的禁軍。
兩人立刻屏息。
許嘉竹退到密道出口旁,手握住九節鞭。裴無垢靠牆站定,手摸向發間玉簪。
腳步聲在門口停下。
門把手輕輕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