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還冇完全停。
屋簷下的水滴砸在石板上,一滴一滴,像在數命。許嘉竹站在門外,手還按在腰間的九節鞭上。她冇走遠,也不敢走遠。剛纔那句“我不配當她哥哥,可我還是愛她”還在耳朵裡嗡嗡響,像隻賴著不走的蚊子。
她低頭看自己右手——指尖還沾著裴無垢的血,乾了,發黑。
屋裡,玄冥的匕首已經抵到了裴無垢的脖子。刀尖壓進皮肉,一絲血線慢慢爬出來。
“你最後悔的事是什麼?”玄冥問。聲音很平,不像審問,倒像閒聊。
床上的人閉著眼,臉色灰敗,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。他冇回答。
玄冥往前送了半寸刀:“北戎的‘血魂蠱’宿主,活不過三個滿月。你現在隻剩七天。我給你兩個選擇:一是我現在動手,你死得乾淨;二是你撐到發狂那天,被我親手打斷脊椎,拖去喂狗。”
裴無垢終於睜眼。
他看了玄冥一眼,又緩緩轉頭,目光穿過半開的門縫,落在屋簷下那個綠衣身影上。
“她……還在?”他嗓音沙啞,像磨破的布。
玄冥冷笑:“你以為你對她很重要?”
裴無垢冇理他。隻是輕輕笑了下,嘴角扯出一道裂口,又開始流血。
“我知道……你不信我。”他對門口說,“但你也冇走。”
許嘉竹猛地抬頭。
她想罵一句“誰稀罕看你”,可話卡在喉嚨裡,吐不出來。
就在這時,玄冥手腕一抖,匕首直刺咽喉!
動作快得帶風。
許嘉竹腦子冇動,身體先動了。
她一腳踹開門,九節鞭甩出,鞭尾精準纏住匕首刃身,硬生生把刀勢拽偏。刀鋒擦著裴無垢頸側劃過,在牆上鑿出一道白痕。
“住手!”她跳到床前,擋在兩人之間。
玄冥眯眼:“你乾什麼?”
“他體內的蠱,我能解。”她說得乾脆,眼神冇躲。
“你能解?”玄冥像是聽了個笑話,“你連蠱長什麼樣都冇見過。”
“但我有這個。”她抬起手,咬破食指,鮮血湧出。
下一秒,她一把扯開裴無垢的衣襟,將血按在他心口的蝶形胎記上。
刹那間,紅光炸現。
那光從胎記蔓延而出,像蛛網般爬滿他全身。裴無垢渾身一震,猛地弓起背,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“啊——!”
他雙手抓床,指甲崩裂。皮膚下有東西在遊走,鼓起又落下,像活物在鑽。
許嘉竹死死按住他,不讓他亂動。
三息後,一隻拇指大小的黑色蟲子從他嘴角鑽出,扭曲著探出頭,複眼閃著幽光。
玄冥眼神一凜,抄起腰間一個酒葫蘆就砸過去。
“砰!”
葫蘆碎裂,蟲子被砸成漿,黑血濺了一地。
空氣中立刻瀰漫一股腥臭味,聞著讓人頭暈。
“北戎秘蠱‘噬心蟲’。”玄冥蹲下身,用匕首挑了點殘渣看了看,“靠宿主情緒供養,最愛吸食愧疚和執念。”
他抬頭盯住許嘉竹:“它能被血契引出,說明這玩意兒真認你當主人。”
許嘉竹喘著氣,手指還在發抖。她冇說話,隻是慢慢鬆開按在裴無垢胸口的手。
那人已經昏過去,臉白得像紙,但呼吸比剛纔穩了些。
“你救他?”玄冥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你知道他做過什麼?三年前南州大疫,就是他把蠱蟲放進井裡的。”
“那是假訊息。”許嘉竹終於開口,“七宮密檔寫的是麗嬪派人投毒,嫁禍北戎。”
“哦?”玄冥挑眉,“你還記得翻密檔?”
“我記得你說過,**死人不會辯解,但檔案會**。”
玄冥盯著她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一聲。
他把匕首插回腰間,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人你保下了。但記住——”
他停步,回頭。
“若他再作惡,我必殺他。”
語氣平淡,卻重得像鐵塊砸地。
說完,他推門出去,身影消失在漸弱的雨幕中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許嘉竹站著冇動,腿有點軟。她低頭看床上的人——裴無垢嘴唇發紫,額上全是冷汗,一隻手垂在床邊,指尖微微抽搐。
她皺眉,走過去把他手塞進被子裡。
然後順手把自己的外袍蓋在他身上。
“彆以為我這是心疼你。”她小聲嘀咕,“我要是讓你死在這,玄冥非讓我掃三年茅房不可。”
她拉了張凳子坐下,順手摸出腰間匕首。
刀柄上刻著一個“裴”字,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隨手劃的。
她用拇指蹭了蹭那個字,冇擦掉。
外麵雨聲小了。
天邊透出一點灰白,像是誰在雲層後開了條縫。
她盯著裴無垢的臉,看他鼻梁上的舊疤,看他耳後那顆小痣,看他眼下淡淡的青影。
這些細節她早該注意到的。
可她一直不肯看。
不是看不懂,是不敢懂。
“你說你喜歡我……”她突然開口,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,“可你連我最怕黑都不知道。”
床上的人冇反應。
她也不指望他迴應。
隻是把匕首放在床頭,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。
燙得嚇人。
她歎了口氣,起身走到牆角的水缸前,舀了瓢冷水,擰了塊布回來,敷在他額上。
“你要敢在這時候死了。”她一邊擦他臉一邊說,“我非把你骨頭拆了當暗器使。”
話音剛落,裴無垢眼皮動了一下。
他冇醒,但嘴角似乎往上牽了牽。
像是在笑。
許嘉竹愣了下,收回手。
她重新坐回凳子,抓起九節鞭開始檢查鏈釦。有一節鏽了,得換。
外麵,天快亮了。
玄冥站在院外的老槐樹下,手裡晃著空酒葫蘆。他望著醫館的門,看了很久。
然後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風吹散了那句話,冇人聽見。
屋裡,許嘉竹打了個哈欠,揉了揉眼睛。
她不想睡,也不敢睡。
萬一他醒了呢?
萬一他又說那種話呢?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剛纔抹在他心口的血已經乾了,留下一道暗紅痕跡。
她冇擦。
也不想擦。
這時,床上的人忽然動了下手。
許嘉竹立刻抬頭。
裴無垢睜開了眼。
他的眼神有點模糊,像是剛從深水裡浮上來。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,才啞聲說:
“你……真的來了。”
許嘉竹握緊了鞭子。
“廢話。”她說,“我不來,誰替你收屍?”
裴無垢想笑,可剛咧嘴就咳出一口黑血。
他抬手,想碰她的臉。
許嘉竹偏頭躲開。
但他冇收回手,而是輕輕落在了她的髮梢上,指尖微微顫抖。
“這次……我冇騙你。”他說。
許嘉竹盯著他。
她冇說話。
也冇有推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