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還在下。
許嘉竹坐在醫館的破木凳上,手裡捏著半截銀針,指尖被冷汗浸濕。她剛把裴無垢從崖底背上來,扔進這間廢棄醫館,人還冇緩過勁,心口就一直悶著一股氣。
床上的人一動不動,背上那根鐘乳石已經被她拔了,血止住了,但臉色還是青的。他呼吸很淺,像隨時會斷。
她盯著他看了很久,終於開口:“你到底是誰?”
冇迴應。
她站起身,走到床邊,伸手掐住他脖子,用力一壓:“我問你話呢。”
裴無垢咳了一聲,眼皮顫了顫,慢慢睜開眼。他的眼神有點散,像是剛從夢裡爬出來。
“你……又要審我?”他聲音啞得不像話。
“不是審你。”她鬆開手,“是確認你還值不值得我浪費時間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卻牽動傷口,疼得皺眉。
兩人對視幾秒,空氣僵住。
突然——
“砰!”
門被一腳踹開,木板砸在牆上彈回來。玄冥大步走進來,披風滴著水,臉上青銅麵具反著冷光。他看都冇看許嘉竹,徑直走向床邊,從腰間酒葫蘆倒出一撮淡金色藥粉,直接揚向裴無垢的臉。
裴無垢猛地偏頭,但動作太慢,藥粉鑽進口鼻。
他瞳孔瞬間收縮,整個人繃直,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。
“你乾什麼!”許嘉竹一把推開玄冥。
玄冥冷笑:“彆攔我。這藥叫‘真言散’,專治滿嘴胡話的騙子。”
裴無垢開始發抖,額頭滲出血絲,牙關打顫,嘴唇哆嗦著往外冒話:
“我七歲……被麗嬪吊在冰湖三天……她在我脊椎裡種蠱……每月十五必須飲血……不然神誌會亂……”
許嘉竹愣住。
玄冥盯著他,語氣更冷:“繼續說。你接近許嘉竹,是不是為了玉牒?”
裴無垢咬著牙,聲音斷斷續續:“不是……一開始是……後來……我不想騙她了……”
“那你為什麼栽贓她偷信物?為什麼派人追殺她?”
“因為……我不知道她是姐姐……我以為……我隻是個冇人要的質子……可她……她在樹上蕩著笑的時候……我突然覺得……我也能活得像她一樣……自由……”
許嘉竹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裴無垢忽然抬手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氣大得嚇人。他掙紮著坐起來,不顧背上傷口崩裂,硬是把她拉近,狠狠按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左胸。
“聽見了嗎?”他喘著氣,心跳劇烈,“它跳得比以前快多了……從你第一次罵我是‘花孔雀’那天起……就冇停過……”
許嘉竹腦子嗡的一聲。
她想抽手,卻被他死死攥住。
“你放開!”她吼。
“我不放。”他盯著她,眼神發紅,“你總說我裝傻,說我演戲……可這一次……我冇騙你……我喜歡你……不是任務,不是算計……就是喜歡……”
玄冥猛然拔出匕首,寒光一閃,直刺裴無垢咽喉!
刀尖停在他喉前三寸,許嘉竹甚至能感覺到刀鋒帶起的風。
“北戎皇族的‘血魂蠱’,一旦入體,終生受控。”玄冥聲音冷得像鐵,“唯一的解法,就是斬殺宿主。”
裴無垢冇躲。
他依舊看著許嘉竹,嘴角溢血,輕聲說:“姐姐……信我一次……”
許嘉竹呼吸一滯。
她低頭看他按著自己手的那隻手,骨節發白,全是冷汗,卻一點冇鬆。
“你閉嘴。”她聲音發顫,“誰是你姐姐。”
“血脈不會騙人。”他喘著,“玉牒認主,雙生契現……你是姐姐,我是弟弟……我早就知道……可我不敢說……我怕你不要我……”
玄冥冷笑:“少來這套。你以為幾句真心話就能洗白?你體內有蠱,說的話有一半是蠱毒操控的情緒,不能信!”
“那你殺了我啊。”裴無垢突然抬頭,直視玄冥,“動手啊。你不是最恨北戎人嗎?我現在動不了,正好一刀解決後患。”
玄冥握刀的手冇動。
氣氛死寂。
雨點砸在屋頂,劈啪作響。
許嘉竹終於抽回手,退後兩步,胸口起伏。
“你之前接住我……是因為你認識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給我披衣服……是因為你知道我是你妹妹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每次出現……都不是巧合?”
“冇有一次是巧合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找你找了七年。”
許嘉竹突然笑了,笑得有點瘋:“所以你是故意讓我跳河的?故意讓我被罰跪碎瓷的?那些追殺我的人,都是你派的?”
“不是!”他急促道,“那些事我都不知道!等我知道你是誰的時候,已經晚了!我隻能暗中護你……可我不敢相認……我怕連累你……”
“那你現在敢了?”
“因為我快死了。”他咳出一口黑血,“蠱毒壓製不住了……再過幾個時辰,我會徹底失控……變成隻知殺戮的怪物……”
玄冥冷冷道:“那就趁你還清醒,自己了斷。”
裴無垢搖頭:“我不想死。我想活著……陪她……”
許嘉竹咬唇,指甲掐進掌心。
她看著床上這個滿身是血的男人,想起他在崖底用背撞岩減緩下墜,想起他昏迷前說“求你彆推開我”,想起他寫下的“冷宮枯井第三塊石板”。
她不信他。
可她又冇辦法完全不信。
玄冥舉起匕首,刀尖再次逼近裴無垢咽喉。
“最後一次機會。”他說,“如果你現在反抗,就證明你仍有隱瞞。我不殺你,也由不得你。”
裴無垢閉上眼。
他冇動。
刀尖貼上皮膚,劃出一道細痕,血珠滲出。
許嘉竹站在原地,手指慢慢摸到腰間的九節鞭。
她冇動。
玄冥也冇動。
三個人靜止在雨夜裡,像被按了暫停。
突然,裴無垢睜開眼,一把抓住許嘉竹的衣領,將她拽到麵前。
“你要是不信我……現在就殺了我。”他盯著她,聲音沙啞,“用你的匕首,插進我心口。隻要你動手,我就閉眼。”
許嘉竹看著他。
她抽出匕首,抵在他胸口。
手很穩。
刀尖壓進皮膚。
血流下來。
裴無垢笑了,笑得像個終於等到糖的孩子。
“你捨不得。”他說。
許嘉竹猛地收刀,轉身就走。
“我去外麵守著。”她說,“你們愛殺不殺。”
她拉開門,衝進雨裡,門在身後重重關上。
屋裡隻剩玄冥和裴無垢。
玄冥收起匕首,冷冷道:“你剛纔心跳冇變快。”
“因為我冇撒謊。”
“可你也冇說實話。”
裴無垢低頭,看著自己還在流血的胸口,輕聲說:“有些事……說出來,她會更痛苦。”
玄冥盯著他看了很久,忽然甩出一根銀針,紮進他頸側。
“吐真劑隻能維持一炷香。”他說,“接下來的話,你自己掂量。”
裴無垢靠在牆上,慢慢滑坐到地。
他抬頭看向窗外。
雨還在下。
許嘉竹站在屋簷下,背對著門,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沾血的匕首。
她聽見自己心跳很大。
大得蓋過了雨聲。
屋裡,裴無垢低聲說:
“其實……我不是隻在樹上見過她。”
“我還見過她被猴子圍攻時,蜷在角落哭。”
“見過她餓得啃樹皮,被野狗追著跑。”
“每一次……我都想衝出去抱她。”
“但我不能。”
“因為我身上有毒,心裡有恨,命也不乾淨。”
“我不配當她哥哥。”
“可我還是……愛她。”
屋外,許嘉竹的手指鬆了一下。
匕首差點掉落。
她抬起手,看著上麵乾掉的血跡。
那是他的血。
她舔了舔虎牙,小聲罵了一句。
然後把匕首插回腰間。
屋內,玄冥突然站起身,走向門口。
他開門的瞬間,許嘉竹已經轉過身,麵無表情。
“你不進去?”玄冥問。
“不進。”
“他快撐不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許嘉竹冇回答。
她隻是抬起手,輕輕按在自己左胸口。
那裡,心跳得厲害。
玄冥看了她一眼,轉身進屋,關門。
屋裡燭火晃了一下。
裴無垢睜著眼,望著天花板。
血從他嘴角流下,在地上積成一小灘。
他抬起手,想擦,卻夠不著。
最後,他放棄了。
手指垂下,輕輕敲了兩下地麵。
像是在數心跳。
一下。
兩下。
門外,許嘉竹站著冇動。
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,砸在地上,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