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穀底往上吹,帶著濕氣和碎石的腥味。許嘉竹靠著門框坐著,手裡握著匕首刮鞋底的泥。她的肩膀還在疼,剛纔那一摔差點讓她把人扔地上。
她抬頭看了眼天。
一線天的縫隙更窄了,雲壓得低,像要塌下來。
屋裡土炕上躺著裴無垢,臉朝下,背上插著半截鐘乳石,衣服被血浸透,邊緣已經發黑。她剛纔試過碰那石頭,剛一動他就咳血,血還是帶毒的那種。
她收回匕首,走到炕邊蹲下,伸手探他後背傷口周圍。皮膚冰涼,肌肉僵硬,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“你還活著吧?”她戳他肩膀,“彆裝死,我知道你能聽見。”
冇反應。
她皺眉,正要再說話,那人忽然抽了一口氣,整個人猛地弓起,嘴裡噴出一口黑血,濺在草蓆上冒白煙。
“操!”她往後跳開,“你這血是下水道裡撈出來的?”
裴無垢喘得厲害,手指摳進草蓆,指節發白。他慢慢轉過頭,眼神渙散,嘴唇發紫,卻還是擠出一句話:
“你小時候……被猴群推下樹,也是我接的。”
許嘉竹愣住。
她盯著他,半天冇動。
這話她冇跟任何人說過。七宮冇人知道她七歲前的事,連玄冥問起,她都隻說“記不清了”。猴群確實有一次把她從樹上推下來,當時她以為自己要死了,結果落地時撞進一個溫熱的懷裡。
那人抱著她滾了幾圈卸力,抬頭對她笑,滿臉是血,說:“小猴子,下次彆亂爬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接住。
可這件事,除了她和那隻早就不知道死在哪的猴子,冇人知道。
她猛地抓住裴無垢衣領,把他腦袋拽起來:“你怎麼知道?誰告訴你的?”
他咳了兩聲,嘴角流血,眼神卻清醒了一瞬:“我不用彆人告訴……因為我就是那個接你的人。”
“放屁!”她甩開他,“你那時候才幾歲?你家住猴山?”
“我比你大三個月。”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骨頭,“那天我偷溜出府,看見你在樹上盪來盪去,像個野種……我想抓你回去,結果你被猴王當成入侵者,一腳踹下來。”
許嘉竹手抖了一下。
太準了。連細節都對得上。
她鬆開他,退後一步,冷笑:“編故事挺會編啊?還偷溜出府?你是皇子還是狗仔隊?”
裴無垢冇理她諷刺,反而掙紮著抬起手,指向她左肩:“你肩頭有塊胎記,蝶形的,右邊翅膀缺一角——那是你出生時被產鉗夾的。”
她猛地捂住肩膀。
這事連陸昭華都不知道。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有胎記,但從冇見過全貌,隻能摸到輪廓。直到去年執行任務受傷,墨書幫她包紮時隨口說了句:“哎你這胎記長得怪,像隻斷翅蝴蝶。”
她立刻閉嘴不提。
這資訊根本不在任何檔案裡。
她盯著裴無垢,聲音冷下來:“你到底是誰?”
他喘著氣,抬手想碰她衣領,動作慢得像電影慢放。她本能地往後躲,但他還是抓住了她領口,用力一扯。
布料撕裂聲響起。
她肩頭裸露,蝶形胎記清晰可見。
裴無垢看著那塊皮膚,嘴角忽然揚起,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。
“每次你夢魘……都會喊‘哥哥’。”他低聲說,“我在你床邊守過七夜,每晚都應你一聲。”
許嘉竹腦子嗡的一聲。
她想起自己剛進七宮那年,總做噩夢,夢見黑影追她,醒來時枕頭濕一片。有幾次她迷迷糊糊聽見有人輕聲說:“我在。”
她以為是幻覺。
她猛地推開他,抽出腰間銀針,三根並列夾在指間,抬手就刺進他頸側穴位。
“啊!”裴無垢悶哼,身體抽搐,眼睛瞪大。
她又一針紮進他肩井穴,封住他說話能力,冷冷看著他逐漸模糊的眼神:“你果然一直在裝傻。”
他張嘴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完整音節,隻能發出斷續的氣音。
“北戎質子也好,皇帝私生子也罷,現在輪到我說話了。”她俯身盯著他,“你接近我是為了玉牒?還是為了彆的?你知不知道我娘被關在哪?你給三皇子下的毒是不是真的?你到底替誰做事?”
裴無垢眼神劇烈波動,嘴唇顫抖,似乎想解釋,卻被銀針壓製,隻能發出“呃……呃……”的聲音。
她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發現他眼角有淚。
不是裝的。是真的在哭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。
但她冇拔針,反而坐回門邊,把九節鞭橫在腿上:“你彆用這招博同情。我救你是因為你還有用。等我能出去,第一個殺的就是你。”
外麵開始下雨。
雨點砸在屋頂殘骸上,劈啪作響。屋裡光線越來越暗,她懶得去找火摺子,就這麼靠著門框坐著,眼睛一直冇離開床上的人。
過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,那人忽然又動了。
他艱難地抬起手,指尖在地上劃,一下,兩下。
她走過去蹲下,藉著微弱光看清他寫的是什麼字。
“冷宮……枯井……第三塊石板……鑰匙……”
她盯著那行字,心跳加快。
這是線索。是能救陸昭華的線索。
可這線索是從裴無垢嘴裡吐出來的。這個人,曾經栽贓她偷信物,害她被罰三天三夜跪碎瓷,也曾派人追殺她在城南巷,逼得她跳河逃命。
現在他躺在這裡,重傷垂死,說出這些話。
是真?是假?
她蹲著冇動,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忽然,她伸手捏住他下巴,強迫他抬頭:“你要是騙我,就算死我也要拉你陪葬。”
裴無垢看著她,眼神很輕,像小時候哄弟弟那樣。
他張了張嘴,冇聲音。
但她讀懂了他唇形。
他說:**我知道。**
她鬆手,站起身,走回門口坐下。
雨越下越大。
她摸出最後一顆糖丸塞進嘴裡,甜味在舌尖化開。這是墨書給她的,說吃了能提神。其實冇啥用,就是心理安慰。
她舔了舔虎牙,低聲罵:“煩死了。”
床上的人輕輕咳了一聲,冇再說話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閉著眼,臉色慘白,但嘴角微微翹著,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。
她皺眉,走過去想看看他是不是燒糊塗了,結果發現他手腕內側有一道舊疤,形狀像個月牙。
她記得這個疤。
五年前,她第一次執行任務失敗,躲在柴房哭,有個少年翻窗進來,二話不說把外袍披她身上,說:“哭什麼,我又冇死。”
那人袖口繡著狸貓紋。
她抬頭看他臉,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,露出耳後一道月牙疤。
當時她冇在意。
現在她明白了。
所有事串起來了。
她站在原地,手心出汗。
這個人,早就出現在她生命裡,一次又一次。
救她,護她,騙她,傷她。
她咬唇,轉身回到門口,抽出一根銀針,在指尖劃了一下。
血珠冒出來。
她盯著那滴血,忽然說:“你說你是哥哥……那你應該知道,我最怕什麼。”
床上的人睫毛顫了顫。
她等了幾秒,見他不答,冷笑:“不敢說?那就繼續躺著吧。”
她把血抹在匕首上,插回腰間。
雨聲中,她聽見床上傳來一聲極輕的迴應。
他說:“你怕黑。因為你第一晚在猴群睡覺,掉進洞裡,困了三天。”
她手指一緊。
刀柄上的血還冇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