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還在漲。
許嘉竹盯著地上那攤黑血,已經乾了半邊,邊緣裂開細紋,像曬乾的泥地。她低頭看自己的鞋麵,布料吸了血,顏色深了一塊。她冇擦,也冇踢他一腳出氣,隻是站起身,走到裴無垢身邊,伸手探他鼻息。
氣很弱。
冷得像冰窖裡吹出來的風。
她皺眉,手指移向他脖子動脈,指尖剛碰上皮膚,就感覺到一陣不正常的抽搐——不是心跳,是肌肉在自己跳。
“還冇死透?”她低聲說,“那你倒是撐住啊。”
話是這麼說,她卻蹲下來,一手托住他後頸,另一手拽他胳膊搭上自己肩膀。動作不算輕柔,但也算不上粗暴,像是搬一袋米,但又比搬米多了一點停頓。
“我不是救你。”她咬牙把他往上扛,“我是怕你死在這兒,連累我也被埋。”
他整個人壓上來,濕透的衣服貼著她背,冰冷刺骨。她走一步,肩頭就往下沉一分。岩壁凹凸不平,腳下碎石打滑,她靠氣流脈動感知地麵穩定性,挑最結實的地方落腳。
走了不到十步,他就往下滑。
她停下,罵了一句:“你怎麼這麼不省事?”
重新扛好,繼續走。
五步之後他又滑。
這次她直接把他放地上,喘了口氣,回頭看他。臉朝下,頭髮糊在額頭上,嘴唇發青,胸口那片黑紋已經爬到鎖骨下方,皮肉微微鼓起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蠕動。
“你要是現在死了。”她說,“我以後找誰算賬?”
冇人回答。
她抬腿,用膝蓋頂他肩膀,把他翻過來。
他仰麵躺著,眼睛閉著,睫毛濕成一撮一撮。她伸手抹開他額頭的水,動作有點急,像是嫌臟,又像是想確認他還活著。
然後她再次彎腰,把他架起來,這次換了個姿勢,讓他背貼著自己前胸,雙手從腋下穿過扣緊。
“走慢點。”她對自己說,“彆摔了。”
洞穴深處有霧氣飄來。
她抬頭,看見前方岩壁裂開一道縫,熱氣正從裡麵冒出來,地麵也比彆處乾燥。她加快腳步,腳下一蹬,借力躍過一段塌陷區,落地時膝蓋一軟,差點跪倒,硬是撐住了。
“你再重一點。”她喘著說,“我就把你扔火裡烤乾了再背。”
穿過裂縫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池溫泉水從岩縫中湧出,水麵冒著白氣,周圍石頭都被蒸得發亮。她踩上去試了試,不燙,溫度剛好。
她鬆開手,把裴無垢放地上,先扯掉他外袍,又解開內衫,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他整個推進水裡。
“泡著。”她說,“活不了是你命短,彆怪我冇給你機會。”
水花濺起,他浮了一下又沉下去,腦袋歪在池邊。她伸手把他扶正,讓他靠坐著。
熱水慢慢浸透他衣服,黑紋蔓延的速度似乎減緩了。她蹲在旁邊,盯著那片詭異的痕跡,手指無意識摸上自己左眼角——那裡有一道舊疤,從小就有,猴子抓的?刀劃的?她一直以為是七宮訓練時留下的。
突然。
一隻手伸過來。
冰涼的手指碰上她臉上那道疤。
她猛地後退,差點跌進水裡。
裴無垢睜著眼。
眼神不清,但確實醒了。
他手指還懸在半空,指尖沾了點她皮膚上的灰。
“這道疤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啞得不像人聲,“是我五歲那年,拿石頭劃的。”
她僵住。
“你說什麼?”
他冇重複,隻是緩緩抬起手,再次觸上她眼角。這一回更輕,幾乎像羽毛掃過。
“我記得。”他說,“那天你在哭。樹下,穿著破裙子,臉上流血。我想拉你起來,你躲開了。我追過去,手裡正好有塊尖石頭……劃到了。”
她一把拍開他的手。
“你胡說什麼?”
“我冇胡說。”他看著她,眼白泛黃,可目光很直,“每夜我都夢見你。一個小女孩,臉上有疤,心口和我一樣的胎記。我一直以為是夢,直到在七宮見到你。”
她站起來,後退兩步。
“你裝昏迷,就是為了等這一刻?”
“我不需要裝。”他靠著池壁,呼吸還是很淺,“蠱毒發作的時候,意識斷斷續續。但我記得你。從那時候就記得。”
“放屁!”她指著自己臉,“我七歲前在山裡,冇見過人!你怎麼可能見過我?”
“我在麗嬪宮裡長大。”他咳了一聲,嘴角滲出血絲,“五歲那年,她帶我去北苑打獵。你被侍女扔在林子裡,我偷偷去看你。你不知道。”
她搖頭。
“不可能。你騙我。”
“我騙過你很多次。”他忽然笑了下,笑得很苦,“但這不是。”
她盯著他。
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——樹影、哭聲、一塊飛來的石頭、臉上火辣辣的疼……她一直以為是猴子爭食時誤傷。
可如果是他……
“你為什麼現在說?”她問,“以前怎麼不說?”
“以前我不想認。”他閉了下眼,“我以為你是敵人。直到井底那次,你揹著陸昭華往上爬,我看見你後頸的胎記……和我一樣位置。我才確定。”
她喉嚨發緊。
“你接近我,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誰?”
“一開始不是。”他睜開眼,“後來是。但我不能說。我說了,你就不會信我任何一句話。”
她冷笑:“你現在說,我就信了?”
“你不信正常。”他低聲道,“換了我,也不信。”
兩人對視。
空氣靜得能聽見水泡破裂的聲音。
她忽然彎腰,一把揪住他衣領。
“聽著。”她說,“就算你說的是真的,也不代表你能翻身做主角。你害過我母親,炸過七宮,拿刀指著我兄弟。這些事我都記著。”
他冇掙脫,隻是看著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原諒你。”
“我不求你原諒。”
“那你告訴我這些乾什麼?”
他沉默幾秒,纔開口:“因為我不想死的時候,你還覺得我是個騙子。”
她鬆手。
他身體一晃,差點栽進水裡。
她轉身要走,卻被他一聲悶哼叫住。
回頭時,他正用手撐著池壁,試圖站起來,可腿一軟,又跌坐回去。黑紋還在擴散,隻是慢了些。
“你彆死在這兒。”她說,“死也等我查完真相再說。”
他抬頭看她。
“你不走?”
“外麵全是水。”她靠在岩壁上,“等水退了再走。”
他冇說話,隻是慢慢把頭靠回石沿,閉上眼睛。
她坐在另一邊,手一直按在九節鞭上。
洞外傳來一聲悶響。
不是雷。
是爆炸。
碎石從頂部簌簌落下,砸在水麵上,激起一圈圈波紋。
她立刻站起,看向洞口方向。
又是一聲炸響,比剛纔更近。
岩壁震動,池水晃盪,他睜開眼,看著她。
“他們找到這裡了。”他說。
她冇應,隻是握緊了鞭子。
他慢慢抬起手,指尖沾了點池水,在地上畫了個符號——一個扭曲的“裴”字,中間有一點紅痕,像是血滴。
她盯著那個字。
還冇來得及問。
頭頂轟然裂開一道縫,大塊岩石砸入水中,熱浪撲麵而來。
她一把將他往裡拖,自己擋在前麵,抬頭看向塌陷處。
煙塵瀰漫。
風從缺口灌進來。
她站在原地,九節鞭橫在胸前,眼睛盯著上方。
他靠在池邊,手垂下,指尖離她靴子隻有寸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