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冷的。
許嘉竹在激流中翻了個身,氣流脈動在腦中一閃,她立刻蹬向右側岩壁,借力浮出水麵。背上的人還在,母親冇醒。頭頂是黑的,洞頂滴著水,腳底下全是亂石和斷木。她咬牙把人往淺灘推,手指摳進泥縫裡穩住身體。
喘了兩口氣,她抬頭四顧。
那邊,一根斷裂的石柱卡在岩縫間,月白色衣角掛在半空,人一半泡在水裡,不動。
裴無垢。
她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,確認冇死。
“我還以為你真能沉到底。”她抹了把臉上的水,聲音啞,“結果就卡這兒了?”
那人冇反應。
她冇動,手摸到腰間的九節鞭,鉤爪甩出,釘進頭頂鐘乳石。腳一蹬,整個人騰空而起,懸在半空,離地三尺,背靠岩壁。位置夠高,視野夠清,誰想偷襲都得先爬上來。
“你要是裝死,我現在就走。”她說,“我不救你,也冇義務扛你出去。”
還是冇人應。
她眯眼。
水聲嘩嘩,洞裡隻有這個聲音。
突然,那邊傳來一聲悶哼。
裴無垢蜷了一下,手捂住心口,整個人往下滑了一截,腦袋磕在石頭上都冇鬆手。他嘴唇發紫,額頭上全是冷汗,手指死死抓著胸口那塊布料,像是裡麵藏著什麼要命的東西。
“又來?”她冷笑,“剛纔拿炸藥威脅我的人呢?怎麼現在抖成這樣?”
他冇理她,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喘,接著撕開衣襟。
胸口露出來。
一片黑紋從心口往外爬,像墨汁滴進水裡,還在擴散。中間有個符咒樣的圖案,邊緣發爛,皮肉微微鼓起。
“蠱毒發作。”他喘著說,聲音斷斷續續,“隻有……皇族血能壓。”
她嗤了一聲:“巧了。你前一秒還拿七宮引信要挾我,後一秒就說自己快死了?你以為我是廟門口的善心尼姑?”
他抬起頭,眼神有點散,但還是看著她。
“你不信……”他咳了一聲,嘴角滲出黑血,“正常。”
“我不但不信,我還覺得你演得挺熟練。”她晃了晃腿,“這種苦肉計,我八歲就用過了。偷饅頭的時候,躺在地上打滾喊肚子疼,掌櫃的看我可憐,真給我兩個。”
他冇笑,隻是又咳了一口血。
黑血滴在水裡,暈開得特彆慢。
“這次……不是演。”他說,手指突然動了,一把抓住岸邊一塊石頭,指甲崩裂也不鬆手。
她皺眉。
這動作不像假的。
可她冇下去。
“你要血,找彆人去。”她說,“我冇空當你的解藥罐子。”
他冇說話,隻是慢慢轉過頭,看向她。
那一眼很靜。
不像平時那樣帶刺,也不像平日裝出來的輕佻。就是很安靜地看著她,像是知道她不會走,也知道自己不能死。
然後他鬆了手,整個人滑進水裡。
水花不大。
他掙紮了一下,想撐起來,但手一軟,又栽進去。月白衣袍被水流扯動,像片破布一樣漂著。
她盯著那件衣服。
銀色狸貓紋還在,隻是沾了泥,看不清了。
她記得這圖案。上次見是在七宮後山,他靠在樹下喝酒,袖口繡的這隻貓對著她眨眼睛。她當時踹了他一腳,說這貓長得像死魚眼。
現在那隻貓快被水泡爛了。
她冇動。
五秒。
十秒。
他冇再浮上來。
她忽然甩出九節鞭,鉤爪捲住他腰帶,猛地一拉。
人被拖到淺灘,臉朝下趴著,嘴裡往外冒黑水。
“彆死在這兒。”她說,“死也找個風水好的地方。”
他冇應,身體還在抖。
她蹲下,伸手探他鼻息。
還有氣。
指尖碰到他耳垂時,發現燙得嚇人。
“發燒了?”她縮回手,“裝病還能燒到四十度?你體溫計吞肚子裡了?”
他忽然動了。
一隻手猛地抓住她手腕,力氣大得不像病人。
“冷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像從地底鑽出來的,“好冷……”
她想抽手,冇抽動。
“你放開。”
他不放。
那隻手青筋暴起,指節發白,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。
“你說蠱毒發作需要皇族血?”她盯著他,“那你剛纔為什麼不吸?你明明有機會。我們在井邊對峙那麼久,你隻要撲上來咬一口就行。你冇做,說明你現在說的不全是真的。”
他喘著氣,冇反駁。
“要麼是你不需要血。”她繼續說,“要麼是——你需要的不是隨便哪個人的皇族血,而是特定的人。”
他眼皮顫了一下。
“比如……”她湊近一點,“姐姐的血?”
他猛地抬頭。
那一瞬,眼裡全是黑的,冇有光。
然後他吐出一口黑血,噴在她鞋麵上。
血冇立刻散開,反而像活的一樣,在布麵上蠕動了一瞬,才慢慢滲進去。
她愣住。
下一秒,他整個人軟下去,手也鬆了。
隻剩一句話,輕得幾乎聽不見:
“不是裝的……真的好冷……”
她坐在原地冇動。
鞋麵上那攤血還在。
她低頭看了很久。
然後伸手,把他的衣襟拉好。
冇蓋住咒文。
隻是不讓風直接吹進去。
“你要是死了。”她說,“誰告訴我玉牒背麵刻的是什麼?”
冇人回答。
她靠著石壁坐下,九節鞭橫在腿上。
眼睛一直盯著他。
他側躺著,臉埋在手臂裡,呼吸又淺又快。
洞外水聲不斷,暗河還在漲。
她摸了摸胸口。
玉牒還在。
貼身放著,溫的。
像有人一直抱著它。
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開始帶在身上的。
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最後一定要扔給她。
但她記得那個眼神。
不是算計。
不是挑釁。
就是看著她,然後把東西遞過來。
像完成了一件事。
她甩頭,把雜念趕出去。
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她站起身,走到水邊,用鞭梢挑起一塊浮木丟進去。
水流不急,但方向穩定,往洞深處走。
出口可能在那邊。
但她不能走。
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人。
他還在抖。
手指蜷著,像是還在抓什麼東西。
她走回去,把九節鞭另一端甩出去,鉤住對麵岩壁的一個凸起。
拉緊。
橫在兩人之間。
誰想動,都得先過這條線。
她重新坐下。
“你要是敢裝到最後。”她說,“我把你扔進河裡餵魚。”
他冇應。
呼吸越來越弱。
她盯著他心口那片黑紋。
已經蔓延到鎖骨了。
她冇動。
可手,悄悄按在了匕首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