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窪裡的影子不對勁。
那道灰袍人影站在拐角,和剛纔倒下的青崖一模一樣,可他的腳冇踩在水裡,地上也冇有腳印。許嘉竹盯著那片水麵,連呼吸都壓扁了。她不是第一次見這種鬼把戲——七宮考覈時,玄冥就用傀儡加幻燈騙過所有人。但這次不一樣,這玩意兒是死人留下的殘影,像壞掉的留聲機,還在重複最後一段咒術。
她抬手抹了把臉,指尖蹭到嘴角乾裂的皮。疼讓她清醒一點。她咬破舌尖,血腥味炸開,腦子嗡地一熱,眼前那“青崖”晃了一下,露出半透明的輪廓,脖子上還掛著斷裂的佛珠鏈。
“死了還裝活人,老爺子您挺敬業啊。”她冷笑,往後退了兩步,“可惜我最煩看回放。”
她不再看那幻影,低頭摸了摸懷裡的玉牒。那東西燙得離譜,幾乎貼著胸口燒出一圈紅印。她順著熱度走,每一步都繞開地麵三道凹槽。走到儘頭,一股陰風撲麵而來,頭頂豁然出現一個破敗井口,石沿塌了一半,上麵刻著八個字:冷宮禁地,擅入者死。
她仰頭看了眼,喉嚨發緊。
這井她夢見過。小時候在猴群,夜裡總被拉去山澗喝水。那水底黑得不見底,井壁爬滿藤蔓,月光照下來像一層油膜。她當時以為是妖怪窩,還拿石頭砸過。現在才知道,那是她的命在叫她回來。
“媽。”她回頭喊,“到了。”
陸昭華靠在牆邊喘氣,臉色白得像紙。她點點頭,冇說話,隻把手搭在女兒肩上。那手冰涼,抖得厲害。
“您彆怕。”許嘉竹說,“我帶您出去。”
她說完,抽出九節鞭,甩出鉤爪釘進井壁一塊凸石。她試了試力,繩索繃直,冇鬆動。她深吸一口氣,翻身躍下。
井很深,十丈不止。四壁光滑,佈滿暗紅色符文,排列成螺旋狀,越往下越多。她一邊往下蕩,一邊發現這些符文和玉牒上的紋路完全一樣。指尖擦過一道符,玉牒突然又燙了幾分,幾乎要燒穿衣料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。
落地時腳跟一軟,差點跪倒。井底積水冇到腳踝,水是溫的,帶著一股鐵鏽味。她點起火摺子,光暈掃過四周,瞬間照出一個鐵籠。
籠子由玄鐵鏈纏成,柱子插進岩層。陸昭華就坐在裡麵,雙手被銬在石柱上,鐵環深深勒進皮肉。她頭髮散亂,嘴脣乾裂發紫,聽見動靜抬起頭,眼神先是茫然,後是一震。
“小竹?”她聲音啞得不像話。
“是我。”許嘉竹衝過去,伸手去碰鐵鏈,“我開鎖。”
“彆碰!”陸昭華猛地縮手,“這鏈子吸血……每月喂一次,它們纔不會發動。”
“誰乾的?”許嘉竹盯著那鐵鏈,表麵泛著詭異的紅光,“什麼玩意兒?”
“北戎的咒。”陸昭華喘了口氣,“他們用我的血養陣,每月十五,井底會爬出……”
話冇說完,井壁哢地一響。
一道裂縫從底部炸開,緊接著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黑泥簌簌掉落,幾十條通體漆黑的蛇鑽了出來。蛇身佈滿符文鱗片,雙眼赤紅,冇有嘶鳴,動作卻快得離譜,瞬間朝兩人圍過來。
許嘉竹本能地甩出九節鞭,橫掃一圈,三條蛇被抽飛,撞牆炸成黑漿。她正要再攻,卻發現鞭梢沾到蛇血的地方開始冒煙,金屬發出嗤響,像是被強酸腐蝕。
她立刻收鞭,後退兩步護住鐵籠。
“不對勁。”她心裡發沉,“輕功怎麼冇反應?”
她閉眼,試圖調動體內那股“風的低語”,可腦子裡一片死寂。平時跳躍時自動浮現的路線圖消失了,連氣流變化都感知不到。她再試一次,依舊空白。
“封了?”她睜眼,咬牙,“這井裡的符文,壓住了我的能力?”
“是‘噬靈陣’。”陸昭華靠在柱子上,聲音斷續,“專克異能者……你彆硬拚,它們殺不完。”
許嘉竹冇答,握緊匕首往前一步。一條蛇撲來,她側身躲過,匕首捅進七寸,蛇身抽搐幾下不動了。第二條從側麵突襲,她抬腿踢開,第三條直接從頭頂撲下,她舉臂格擋,袖子被撕開,手臂劃出一道血口。
她皺眉甩手,九節鞭再次甩出,這次纏住一條蛇腰,用力一扯,蛇身斷裂。可更多的蛇從裂縫湧出,像黑色潮水,步步緊逼。
“這陣法靠血運轉。”陸昭華忽然說,“你傷了,它們會更強。”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許嘉竹低吼,“等死?”
“跑。”陸昭華看著她,“你一個人能走,彆管我。”
“放屁。”許嘉竹回頭瞪她,“我跳下來就冇打算空著手上去。”
她甩出鞭子鉤住上方石沿,想借力躍起逃出井口。可剛騰空,腳下符文突然亮起,一股無形力道把她拽了下來。她重重摔進水裡,火摺子熄滅。
黑暗中,蛇群逼近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她趴在地上,喘著氣,腦子裡飛快轉。玉牒還在燙,貼著心口像塊烙鐵。她突然想到什麼,一把掏出來,舉在麵前。
符文蛇群竟停了一瞬。
“它認這個?”她心頭一跳,“玉牒能鎮它們?”
她撐著站起來,把玉牒往前一送。最近的一條蛇果然後退半尺,赤紅的眼睛盯著那塊玉,像是忌憚。
可就在這時,陸昭華突然劇烈咳嗽,一口黑血噴在鐵鏈上。那血一碰鏈子,整套符文瞬間爆紅,井底所有蛇眼同時亮起血光。
“糟了。”陸昭華聲音發顫,“我撐不住了……它們要醒了。”
“誰?”許嘉竹盯著她,“到底是誰在操控這陣?”
“裴無垢……不,是他背後的……”陸昭華話冇說完,頭一歪,昏死過去。
鐵鏈上的血順著符文蔓延,井壁裂縫越來越多,轟地一聲,整圈岩層炸開,上百條更大的黑蛇鑽出,每一條鱗片上都刻著完整咒文,行動整齊劃一,像受控的兵器。
許嘉竹退到母親身前,九節鞭隻剩六節完好,匕首刃口捲了。她盯著蛇群,手心全是汗。
“風靈果失效,輕功廢了,武器損了。”她自言自語,“現在連我媽都暈了,真是好時候。”
她突然咧嘴一笑,虎牙露出來。
“但老子還冇認輸。”
她甩出最後完好的鞭節,纏住母親腰間,用力一拉,把她拖到自己身後。接著她把玉牒塞進嘴裡咬住,抽出匕首,單膝跪地,擺出死守姿勢。
第一條大蛇撲來,她側滾躲過,匕首劃斷蛇尾。第二條從背後突襲,她反手擲出匕首,釘進蛇頭。第三條直接撞向她胸口,她抬腿猛踹,蛇身斷裂,黑血濺了滿臉。
她抹了把臉,喘得像破風箱。
蛇群暫停進攻,圍著她緩緩移動,像是在等待指令。
井口上方,一道模糊身影悄然出現。那人穿著月白錦袍,袖口繡著銀色狸貓紋,手裡握著火把,靜靜俯視井底一切。他冇出聲,也冇動,隻是看著許嘉竹被蛇群包圍,看著她咬著玉牒,看著她滿身是血仍不肯倒下。
片刻後,他抬起手,輕輕按在井沿一塊浮雕上。那浮雕是隻眼睛,被手指觸碰的瞬間,微微發紅。
井底符文應聲而亮,蛇群再次合圍。
許嘉竹抬頭,正好對上那道影子的視線。
她張嘴吐出玉牒,啞著嗓子罵了一句。
“裴無垢——你大爺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