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珠從石壁滲出,滴在許嘉竹肩上。她冇抬頭,也冇擦。腳步依舊穩,呼吸也勻,像是剛纔那一推、那一塌、那一笑,全被密道的冷氣吸走了。
她往前走,右手按著腰間匕首,左手虛握玉牒。那東西還在發燙,像塊剛出爐的鐵餅。她不知道它為什麼熱,但她知道現在不能停。
右邊通道有風,不大,但吹得規律。她停下,屏住呼吸聽了幾秒,風是從左邊石縫裡擠出來的,一縷一縷,像有人在背後扇。
她抽出九節鞭,鞭梢點地,輕輕往前滑了半寸。地麵濕痕冇斷,承重也冇變。不是陷阱板。
她冷笑一聲:“還挺會裝。”
話音落,她甩手彈出一枚銅錢,直奔身後轉角。銅錢撞牆反彈,叮噹兩響,冇人躲,也冇回聲延遲。
“果然是機關。”她收回鞭子,“唬誰呢,又不是冇見過通風口。”
她繼續走,五步之後,前方石壁轟然炸裂。
碎石飛濺,灰煙騰起。一道灰袍身影從破口走出,琉璃眼鏡在幽光下反著冷光,手裡撚著佛珠,一下一下,節奏不亂。
是青崖。
她瞳孔一縮,手指立刻扣緊匕首柄。這人教過她怎麼翻牆,怎麼藏身,怎麼在竹林裡三天不吃不喝活下來。他還拍過她的肩說:“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。”
現在他站在這兒,眼裡冇有半點溫情。
“師父。”她開口,聲音很平,“您老人家大半夜拆牆,是想給我換個新出口?”
青崖冇答,隻看著她,嘴角微動:“許嘉竹,你知道我等這一天多久了嗎?”
“二十年。”他說,“從把你扔進山林那天起,我就在等。”
她咬了一下嘴唇,冇說話。
“你以為你是七宮培養的天才?是你自己命硬活下來的?”青崖笑了,“錯了。我讓侍女把你丟出去,就是想看看——天命之女,能不能在野獸嘴裡活到七歲。”
他抬手,佛珠一揚,對麵石壁又被擊穿。一塊玉牒殘片靜靜躺在夾層裡,紋路和她手裡的完全不同。
“這纔是真的。”他舉起殘片,“你那塊,是我做的贗品,專門用來引你們自相殘殺。”
她低頭看自己手中的玉牒,邊緣已經開始泛紅,熱度更高了。
“所以我是餌?”她問。
“對。”青崖點頭,“麗嬪要殺你,三皇子想抓你,裴無垢查你底細——都是我放出去的風聲。你越強,他們就越拚命搶你。而我,隻要等著收網就行。”
“那你釣到了嗎?”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快了。”他盯著她,“隻要你把玉牒交出來,我可以讓你活著走出這裡。”
她忽然笑了:“您還記得我七歲第一次見您嗎?”
青崖皺眉。
“我說我想吃肉包子,您給了我一個銅板。”她說,“可我冇買包子,我拿去買刀了。因為我知道——在這個地方,聽話的孩子活不長,能動手的才能活。”
她猛地抬頭:“所以您彆教我做人了,我不配。”
話音未落,她已躍起,九節鞭甩出直取咽喉。
青崖側身避過,佛珠脫手飛出,砸向她麵門。她低頭閃開,鞭尾勾住石縫借力翻身,落地時已退後三步。
“你不該來這兒。”她說,“你要是躲在七宮養老,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。”
“我是大長老。”青崖冷聲,“整個地下係統都由我掌控。你逃不出去。”
“可你忘了件事。”她握緊玉牒,“我媽比你更早進宮,也比你更懂規矩。”
話音剛落,角落陰影裡走出一人。
是陸昭華。
她穿著素白中衣,發間木簪未換,走路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穩。她走到許嘉竹身邊,看了眼青崖,然後撕開衣領。
心口一道舊傷橫在那裡,深褐色,像乾涸的河床。
“你不知道吧?”她說,“當年我把‘雙生咒’刻進了玉牒內層。隻要兩片玉牒分開超過百裡,持有者就會遭反噬。”
青崖臉色變了:“不可能!我藏了二十年,從未出事!”
“你每月十五咳血,夜裡盜汗,手指發麻。”陸昭華盯著他,“你以為是年老體衰?那是咒術在啃你的命。”
“胡說!”他怒吼,抬掌就要撲上來。
可就在他邁步瞬間,胸口猛地一痛。
他踉蹌一下,扶住石壁。
嘴邊溢位血絲。
接著是鼻子。
耳朵也開始流血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纔是佈局者……我纔是……”他瞪大眼,死死盯著手中玉牒殘片,“怎麼會……是我中毒……”
他膝蓋一軟,跪倒在地,七竅不斷淌血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。
許嘉竹站在原地,冇動。
她看著這個曾被稱為“師父”的男人,慢慢倒下,臉朝下砸在水窪裡,激起一圈漣漪。
佛珠散了一地,每一顆都裂開了縫,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粉末。
她低頭看自己手中的玉牒,還在燙。
陸昭華輕聲說:“他拿了真牒二十年,早就中招了。隻是他自己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他剛纔那些話,都是真的?”許嘉竹問。
“大部分是。”陸昭華點頭,“他確實設計了你的人生。但也正是因為他太信自己那一套,反而漏了最關鍵的一環——母子連心,騙不了天。”
許嘉竹冇再說話。
她彎腰撿起地上那塊真玉牒殘片,兩塊拚在一起,紋路並不完全吻合,中間缺了一角。
“還有一塊在哪?”她問。
“不在人手裡。”陸昭華說,“在冷宮枯井底下的第三塊石板下麵。”
許嘉竹抬頭看她: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我親手埋的。”陸昭華摸了摸心口的傷疤,“那天我抱著你逃出產房,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回來找答案。所以我把最後的鑰匙,留給了你。”
許嘉竹攥緊兩塊玉牒,指節發白。
她忽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。
原來她不是偶然活下來的。
也不是靠本事爬到今天的。
她是被設計好的棋子,也是被算計中的餌。
可她還是活下來了。
而且活得比誰都狠。
她看向母親:“我們現在怎麼辦?”
“往前走。”陸昭華說,“剩下的路,隻能你自己選。”
許嘉竹點頭,把兩塊玉牒塞進懷裡,轉身邁步。
通道依舊潮濕,水窪映著火把光,晃動不定。
她走得很穩,一步冇停。
直到她經過青崖屍體時,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哢響。
她停下。
低頭。
腳邊水窪裡,一塊石板邊緣微微翹起,下麵露出一條細縫,一道金屬光澤一閃而過。
她立刻後跳兩步。
下一秒,那塊石板彈起,一根淬毒鋼針射出,擦著她袖口飛過,釘進對麵牆裡,發出嗤的一聲。
她盯著那根針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老爺子臨死還不忘送禮啊。”她冷笑,“真是貼心。”
她蹲下身,用匕首小心撬開機關蓋板,裡麵是一組齒輪和彈簧,結構精密,顯然是多年佈置。
她冇碰。
而是從懷裡掏出那塊假玉牒,往機關槽裡一塞。
哢噠。
齒輪轉動,整條通道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。
遠處某處,一道石門正在緩緩開啟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看來還有驚喜等著咱娘倆。”
陸昭華看著她:“你不怕裡麵有埋伏?”
“怕。”許嘉竹咧嘴一笑,虎牙露出來,“但我更怕——什麼都不做,就被人當成廢物處理掉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回頭看了眼母親:“您跟緊點,彆摔著。”
陸昭華點點頭,跟上。
兩人一前一後,走向通道儘頭。
火把光越來越暗,空氣開始發悶。
前方拐角處,地麵出現三道並列的凹槽,像是某種機關啟動軌跡。
許嘉竹放慢腳步,腳尖試探性地點了下第一道槽。
冇反應。
她正要踩第二道,忽然察覺不對。
低頭一看,腳邊水窪倒影裡,她的影子旁邊,多了半個模糊輪廓。
她猛地抬頭。
拐角陰影中,站著一個人影。
穿著灰袍,戴琉璃眼鏡,手裡撚著佛珠。
和剛纔倒下的那個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