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把手轉動的聲音讓許嘉竹的神經瞬間繃緊。
她右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匕首,指節剛扣住刀柄,裴無垢卻先一步將那兩塊拚合的玉牒推到她麵前。他的手還壓在上麵,指尖微微發抖,聲音低得像是怕驚醒什麼人:“一起去。”
許嘉竹冇動。
她盯著他的手,又看向他低垂的臉。燭光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陰影。這畫麵太熟了,熟得讓她胃裡一陣翻騰。
就在她準備抽回手的時候,裴無垢突然雙膝一彎,整個人跪了下來,一把抱住她的腿。
“姐姐。”他嗓音啞了,“我早知道我是北戎人……可我每次看你用梅花鏢,都想起小時候母後給我刻的木鏢……她說男孩子不能哭,要護著妹妹……”
許嘉竹渾身一僵。
她想踢開他,腳卻像被釘在地上。她低頭看著這個總愛笑、總愛撩她虎牙、總叫她“姐姐”的混蛋,發現他肩膀正在劇烈抖動。
不是演的。
是真的在抖。
她咬住嘴唇,喉嚨發乾:“你殺我母後,奪我玉牒,現在說這些?”
話冇說完,一道黑影從角落暴起。
“砰!”
酒葫蘆砸在裴無垢後頸,力道大得直接把他掀翻在地。玄冥站在三步之外,麵具下的眼神冷得像冰:“住口!他七歲就被麗嬪下了蠱!每月十五必須喝人血,不然會瘋!”
許嘉竹猛地回頭:“你說什麼?”
玄冥冇看她,隻盯著地上掙紮起身的裴無垢:“你以為他這些年為什麼總在十五那天消失?你以為他書房地窖裡的血瓶是誰的?他不是壞種,他是病了!被養母毒成這樣!”
裴無垢趴在地上咳了幾聲,慢慢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紅了,眼白佈滿血絲,嘴角抽搐著,臉上全是汗。他死死盯著玄冥,聲音扭曲:“你閉嘴……你不準提她……她是我的娘……她對我好……”
“她給你下蠱!”玄冥吼回去,“她把你變成殺人機器!你還替她擋刀?你還為她查許嘉竹的底細?你清醒點!”
“我清醒!”裴無垢突然暴起,動作快得不像受傷的人。他撲向許嘉竹,一手抽出她腰間長劍,反手就朝玄冥刺去!
“殺了她!快殺了她!”他嘶吼著,“不然我會把她也吃了……我不想……可我控製不住……救我……救我啊姐——”
劍尖劃過空氣,玄冥側身閃避不及,左肩被劃出一道血口。他悶哼一聲,踉蹌後退,仍死死盯著裴無垢。
許嘉竹終於拔出了匕首。
她站在兩人中間,短劍直指裴無垢咽喉。手在抖,但她冇放下。
她看著眼前這張臉。這是她弟弟。是那個在山洞裡給她蓋衣服的人,是偷偷在她匕首柄上刻字的人,是寧願自己中毒也要把解藥塞給她的人。
可他現在拿著劍,衝她師父下手。
“你若傷他一分……”她聲音壓得很低,“我就砍斷你的手。”
裴無垢停住了。
劍尖離玄冥咽喉隻剩半寸。他站著不動,胸口劇烈起伏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汗水順著下巴滴落,在地上砸出一個小點。
然後他緩緩轉頭,看向許嘉竹。
那一瞬間,他的眼神變了。不再是瘋狂,而是痛苦,是求救。
“姐……”他低聲說,“救我……我不想殺人……可我腦子裡有東西在啃我……它讓我動手……我不聽不行……”
許嘉竹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她想起紅袖肩上的標記,想起麗嬪寢殿掛滿她畫像的靶子,想起母親枯井裡的背影。她答應過要報仇,要親手把那些傷害家人的人一個個拖進地獄。
可現在,仇人之一正跪在她麵前,流著淚喊她姐姐。
她握劍的手青筋暴起,指甲掐進掌心。
玄冥靠牆站穩,捂著肩膀喘氣。他看著許嘉竹,聲音沙啞:“彆信眼淚,信傷痕。你看他脖子後麵,有冇有月牙形的疤?那是蠱蟲入體的入口。每到十五,那地方就會裂開,滲血。他靠吸人血壓製發作,但越壓越難控。”
許嘉竹的目光移向裴無垢後頸。
衣領有些鬆,露出一小段皮膚。那裡確實有一道疤,顏色發紫,形狀像彎月。
她忽然記起來了。
有一次她半夜醒來,看見裴無垢背對著她坐著,肩膀一聳一聳的,像是在哭。她問他怎麼了,他說蚊子咬。第二天他就不見了,三天後纔出現,臉色慘白得像紙。
原來不是蚊子。
是蠱蟲在咬他。
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她問玄冥。
“三個月前查到的。”玄冥點頭,“但我不能說。一旦公開,七宮會立刻處決他。他是質子血脈,又是北戎細作身份,冇人信他會失控是因為中蠱。他們隻會覺得他在裝瘋賣傻。”
“所以你就讓他繼續瘋?”許嘉竹聲音發顫。
“我在等解藥。”玄冥說,“我在找能破蠱的東西。但現在來不及了。他今天已經發作,明天隻會更嚴重。再拖下去,他真的會變成吃人的怪物。”
裴無垢跪在地上,雙手抱頭,嘴裡不斷重複:“彆靠近我……彆靠近我……我會傷你們……”
許嘉竹一步步走近。
她蹲下來,和他對視。他的瞳孔放大,呼吸急促,鼻翼一張一縮,像隻被困住的野獸。
“你還記得山洞那七天嗎?”她問。
他點頭。
“你還記得你說過什麼嗎?”
他又點頭,聲音微弱:“我說……小妹莫哭,哥哥在呢。”
許嘉竹的眼眶熱了。
她猛地抬手,一巴掌甩在他臉上。
“那你現在給我清醒點!”她吼道,“你是哥哥?你連自己都保不住!你想認親?行啊!先把腦子撿回來再說!彆一邊喊我姐姐,一邊拿劍砍我師父!你要是真當我是親人,就給我挺住!彆像個廢物一樣跪著求饒!”
裴無垢被打得偏過頭,嘴角滲出血絲。他冇有反抗,也冇有抬頭。
過了幾秒,他慢慢抬起臉,笑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欠揍的笑,也不是偽裝出來的笑,而是帶著血的、破碎的笑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說,“我不配當你哥。但我可以學。”
他鬆開劍柄,任由長劍落地。
“我不逃,也不反抗。你要殺我,現在就可以動手。但如果你還想留我一條命……就幫我找到解蠱的方法。我不想再被人操控,也不想再傷害你在乎的人。”
他說完,雙膝一軟,整個人向前倒去。
許嘉竹伸手接住了他。
他的額頭抵在她肩膀上,身體還在發抖,但不再掙紮。
玄冥走過來,檢查了他的脈搏,低聲說:“暫時穩住了。但撐不過明天中午。”
許嘉竹抱著裴無垢,抬頭看向玄冥:“解藥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玄冥搖頭,“但我知道誰可能知道——當年給麗嬪煉蠱的巫醫,十年前被流放到北境雪原。活著的可能性很小。”
“那我也要去。”許嘉竹說。
“你現在走不開。”玄冥提醒,“門外的腳步聲還冇消失。而且他需要有人守著,一旦再發作,冇人能攔住他。”
許嘉竹低頭看著懷裡昏過去的裴無垢。
她輕輕摸了摸他後頸的月牙疤,又看了眼掉在地上的長劍。
然後她撿起劍,遞給玄冥。
“你拿著。”她說,“下次他再動手,不用手下留情。”
玄冥接過劍,點點頭。
許嘉竹把裴無垢平放在地上,脫下外袍蓋在他身上。她坐在他旁邊,一隻手始終按在腰間匕首上。
燭火跳了一下。
玄冥靠著牆,低聲問:“你剛纔為什麼不殺他?明明有機會。”
許嘉竹冇看他,隻盯著裴無垢的臉。
“因為我摸到了他的脈。”她說,“那時候他的心跳,和我在山洞裡聽到的一樣。”
玄冥沉默了。
屋外的腳步聲早已遠去,可誰都冇有放鬆。
許嘉竹忽然開口:“他叫我姐姐的時候,是不是就已經知道自己是誰了?”
玄冥點頭:“恐怕很早之前就知道了。但他不敢認。他怕自己會傷害你,也怕你不認他。”
許嘉竹咬了咬嘴唇。
她想起很多事——他每次靠近她都帶著迷香玉佩,其實是為了壓製體內蠱毒;他總在任務中放水,不是因為喜歡她,是因為不想讓她受傷;他撕畫那天,不是在威脅她,是在絕望。
她低頭看著裴無垢蒼白的臉,輕聲說:“你個傻子……既然想認親,乾嘛非得拿炸藥開場?”
話音落下,裴無垢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微張,吐出兩個字:
“對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