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的手還在抖。
玉牒貼在掌心,燙得像塊燒紅的鐵。她冇鬆手,也不敢低頭看。頭頂破洞外的火光已經暗了,可她眼前還晃著剛纔那一幕——裴無垢撲過來把她按倒,火箭擦著兩人之間飛過,灰燼落進她領口,涼得刺骨。
她嚥了下口水,聲音有點啞:“你說它認我?那它為什麼也認你?”
裴無垢站在案幾旁,左手腕纏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。他冇說話,隻是把懷裡那半塊玉牒拿出來,輕輕放在桌上。動作很輕,像是怕驚到誰。
“我一直以為……我是北戎那邊的質子。”他開口,語氣不像平時那樣帶刺,“皇帝說的,麗嬪也這麼說。我娘把我推進冰湖那天,我還記得水有多冷。”
他說完看了眼許嘉竹,又低頭盯著玉牒:“可這東西……它不應該是假的吧?”
許嘉竹想笑。她真想翻個白眼說一句“你現在才懷疑?”但她笑不出來。她看著那塊玉牒,忽然覺得腦子裡有根弦要斷了。
就在這時,角落裡傳來一聲輕響。
陸昭華動了。
她慢慢站起來,走到兩人中間。手指顫抖著挽起左臂衣袖,露出肩頭一塊淡紅色的印記——蝶形,邊緣微微翹起,和許嘉竹肩上的那個,一模一樣。
“嘉竹。”她叫了一聲,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“你不是一個人出生的。那天夜裡,我生下了一對龍鳳胎。”
她頓了頓,眼淚砸在地上。
“你是姐姐。他是弟弟。麗嬪趁我不省人事,把男孩抱走了,說是夭折。她拿了個死嬰給我看,騙我說隻剩你一個……而你,被侍女扔進山林,後來……是猴子養大的吧?”
許嘉竹猛地抬頭。
她看著母親的臉,又看向自己肩頭的胎記,再看向裴無垢。
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她突然想起很多事——山洞裡那七天,他半夜偷偷給她蓋衣服;她說餓了,他把自己那份乾糧掰一半塞她手裡;還有一次她發燒說胡話,他坐在旁邊低聲唱了首童謠,調子跑得離譜,但歌詞她聽清了:“小妹莫哭,哥哥在呢。”
當時她還以為他在演戲。
現在她明白了。
原來他不是在演。
裴無垢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盯著陸昭華,嘴唇動了幾下,才擠出一句話:“你說……我是你的兒子?不是麗嬪生的?不是北戎的種?”
陸昭華點頭:“你是我的孩子。名字是我取的——無垢,希望你一生清白坦蕩。可他們把你換走,讓你活在謊言裡二十年。”
裴無垢後退一步,撞到了桌子。
他抓起那半塊玉牒,翻過來對著燭光看背麵。一行小字刻在那裡:贈吾兒無垢,母盼歸期。
他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我一直以為這是麗嬪寫的……她說這是我親孃留下的唯一東西……可她不是……她從來都不是……”
他抬起頭,眼睛紅了:“所以,我不是來搶你一切的人?我不是你的敵人?我是……你是……我們是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許嘉竹站在原地,腦子一片空白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總愛叫她“姐姐”的傢夥,看他耳尖泛紅的樣子,看他每次受傷都硬撐著不說疼,看他為了查她的底細一次次靠近又退開……
原來不是試探。
是本能。
她忽然想到匕首柄上那個“裴”字。那是她第一次任務失敗後發現的,當時隻當是誰無聊刻的。她差點把它磨掉。
現在她知道了。
那是他刻的。
用的是自己的血。
因為她是他姐姐。
她是他的親姐姐。
“哈。”她突然笑了聲,笑聲有點怪,“所以咱倆打了這麼久,罵了這麼久,你還追著我喊‘姐姐’,其實……你是認真的?”
裴無垢冇笑。他看著她,眼神複雜得像團亂麻:“我以為你在裝傻。我以為你知道真相,在耍我。”
“我要是知道,早把你踹井裡去了!”她脫口而出,說完又愣住。
氣氛一下子變了。
剛纔還劍拔弩張,現在卻像兩個傻子麵對麵站著,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陸昭華跪坐下來,雙手合十放在膝上。她看著兩個孩子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一滴,兩滴,落在地上連成一條線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都回來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二十年了……我終於……能把你們一起抱在懷裡了……”
冇人接話。
火光從破洞照進來,映在三人臉上。許嘉竹看見裴無垢低著頭,手指緊緊攥著玉牒,指節發白。她想說點什麼,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。
她隻能看著他。
他也慢慢抬起頭,看向她。
兩人對視著,誰都冇動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低:“你以後……還能叫我一聲‘弟弟’嗎?”
許嘉竹張了張嘴。
她想說“滾”,想說“你瘋了吧”,想說“咱們剛打完一架你就想認親”?
但她冇說。
她隻是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肩上的胎記,又看了看他。
最後,她輕聲說了句:“你要是再敢拿炸藥嚇我,我就把你重新塞回麗嬪懷裡。”
裴無垢愣了一下。
接著,他笑了。不是那種欠揍的笑,也不是偽裝出來的笑,而是真正鬆了一口氣的那種笑。
他點點頭:“行,我不炸書房了。下次帶你走密道。”
“少來。”她翻白眼,“你那些密道八成也是陷阱。”
“這次不是。”他說,“我知道一條冇人知道的路,通向冷宮枯井。那裡……可能有你要的東西。”
他說完,把兩塊玉牒推到中間。
拚在一起的瞬間,紋路自動連接,顯現出一張地圖。線條清晰,指嚮明確——正是冷宮方向。
許嘉竹盯著那張圖,心跳加快。
她剛想伸手去拿,裴無垢卻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一起去。”他說,“這次彆丟下我。”
她看著他。
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。
看著這個從小就被偷走、被迫活在黑暗裡的弟弟。
她冇抽手,也冇答應。
但她也冇有拒絕。
燭光搖了一下。
陸昭華仍在流淚。
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砸在地麵,濺起微不可察的聲響。
裴無垢的手還壓在玉牒上,指尖微微發顫。
許嘉竹緩緩吸了口氣,正要開口——
外麵傳來一聲悶響。
像是重物墜地。
緊接著,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,踩在焦木上發出咯吱聲。
許嘉竹立刻抬手摸向腰間匕首。
裴無垢冇有鬆開玉牒,反而將它往她這邊推了半寸。
“來人了。”他說。
她點頭。
兩人同時站直身體,麵向門口。
陸昭華慢慢閉上眼,雙手交疊放在胸前,像在祈禱。
腳步聲停在門外。
門把手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