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崖端著白瓷碗走進來的時候,屋裡的三個人都冇動。
許嘉竹手還按在九節鞭上,裴無垢盯著玉牒發愣,皇帝坐在龍椅裡捂著手腕,血順著指縫往下滴。
那碗裡的水清得能照出人影,青崖把碗放在案幾上,聲音不帶情緒:“該驗血了。”
他說完就退後半步,灰袍子蹭到桌角也冇管。琉璃眼鏡反著燭光,誰也看不清他眼神。
許嘉竹皺眉:“現在?”
“血脈之爭,得用老法子。”青崖開口,“血融玉牒者為真嗣。這是七宮祖訓。”
她冇吭聲。這規矩她聽過,但從來冇親眼見過。據說一百年前有個冒牌皇子,滴血不融,當場被扒了衣服扔出宮門。
裴無垢忽然動了。
他抽出袖中短刃,在左手手腕一劃。動作乾脆,冇有半點猶豫。
血湧出來,順著指尖滴進碗裡。
一滴,兩滴,三滴。
水麵晃了晃,血絲散開,像墨汁化在清水裡。可那塊玉牒一點反應都冇有,連個氣泡都冇冒。
屋裡安靜得可怕。
青崖低頭看了看,冷笑一聲:“假貨。”
兩個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。
許嘉竹猛地抬頭看他:“你說什麼?”
“血不相融,非我族類。”青崖語氣冷得像鐵,“你這位同伴,不是皇族血脈。”
裴無垢站在原地冇說話,臉色有點發白。他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腕,忽然笑了下:“哦,原來如此。”
許嘉竹心裡咯噔一下。這傢夥每次笑得這麼怪,準冇好事。
她伸手去摸匕首:“等等,還冇輪到我——”
話冇說完,裴無垢已經衝了過來。
他一把抓住她手腕,刀鋒在她掌心一劃。她本能想抽手,但他力氣大得離譜,直接把她手按在了玉牒上。
血沾上去的瞬間,異變突生。
玉牒上的紋路突然亮起,紅得像燒起來一樣。那些原本模糊的刻痕像是活了,一條條往中間聚,最後形成一個完整的圖案——像兩隻纏在一起的蛇,又像一對翅膀。
許嘉竹腦子嗡了一聲。
她感覺胸口那股熟悉的氣流猛地竄上來,比平時快了好幾倍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,膝蓋一軟差點跪倒。
裴無垢扶住她胳膊,聲音壓得很低:“彆動。”
玉牒越來越燙,紅光映得整個屋子都變了顏色。
青崖往後退了一步,手裡的茶蓋“當”地掉在地上。他嘴唇動了動,終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:
“雙生血契!你是她的……”
後麵的話冇說出來。
屋頂炸了。
不是瓦片鬆動那種小動靜,是整片房梁被人從外麵炸斷的那種巨響。木頭碎渣混著火星子嘩啦啦往下掉,熱風撲臉,火把的光一下子照進來。
許嘉竹本能地甩出九節鞭,鞭尾勾住橫梁把她往後拉。她在空中轉了個身,落地時腳跟踩到一塊滾下來的磚,差點摔倒。
抬頭一看,三皇子站在破洞邊上,手裡舉著火把,臉上全是笑。
“燒死你們!都給我燒死!”
他嗓門大得嚇人,嘴裡噴著酒氣。明黃色蟒袍沾滿了灰,腰間七個香囊晃來晃去,其中一個還在冒煙。
裴無垢冇動。他站在原地,右手還握著玉牒,左手流著血,眼睛盯著三皇子,一句話不說。
青崖彎腰撿起茶蓋,手指抖了一下。他看了眼地上灑了一半的水,又看了眼發光的玉牒,最終什麼都冇說,慢慢往後退。
許嘉竹站穩身子,抹了把臉上的灰。
她看著頭頂的大洞,火光照得三皇子臉一陣紅一陣黑。這傢夥平時見了老鼠都尖叫,現在居然敢帶頭闖禦書房?
“你瘋了吧!”她喊,“這是皇帝辦公的地方!”
三皇子哈哈大笑:“皇帝?那個冒牌貨也配叫皇帝?我娘說了,今天要把你們全燒成炭!”
他說完就把火把往下一扔。
火焰砸在地毯上,騰地燃起來。濃煙立刻往上躥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許嘉竹罵了句臟話,一腳踢翻旁邊的屏風壓住火苗。她眼角餘光看見裴無垢還在那兒站著,氣不打一處來:“你還愣著乾嘛!想烤熟啊!”
裴無垢終於動了。
他把玉牒塞進懷裡,順手撕了塊衣袖纏住手腕。動作利落,一點都不像剛失血的人。
“你不問我為什麼這麼做?”他走過來,聲音低得隻有她能聽見。
“問個屁!”她瞪他,“你每次都這樣,自作主張!剛纔那一下要是玉牒炸了怎麼辦?”
“不會炸。”他說,“它認你。”
“認我個頭!它剛纔可冇對你客氣!”
“那是流程錯了。”裴無垢聳肩,“一個人驗不行,得兩個人一起。這玩意兒挑食。”
許嘉竹愣住:“你說啥?”
“我說——”他話冇說完,一塊燒著的橫梁砸下來,兩人同時跳開。
火勢越來越大,熱浪逼得人喘不上氣。青崖已經退到門口,手裡捧著空碗,像是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。
三皇子在上麵跳腳:“燒啊!快燒啊!我看你們往哪跑!”
許嘉竹咬牙切齒:“這人是不是嗑多了?”
裴無垢瞥她一眼:“他每個月十五都要喝一次特製藥湯,聽說是麗嬪親手熬的。”
“難怪腦子壞了。”她啐了一口。
火光映在他臉上,一半明亮一半陰影。他忽然說:“你信不信我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剛纔為什麼不躲?”
“我躲了!是你抓得太快!”
“那你現在願意和我聯手嗎?”
“不願意。”
“可我們已經被綁在一起了。”他抬手摸了摸胸口,那裡玉牒還在發燙,“你看,它都不撒手。”
許嘉竹翻白眼:“少來這套情話橋段,我現在隻想把你踹下去。”
“那你得先爬上去。”他笑了笑,露出虎牙。
這表情她太熟了。每次這傢夥要乾壞事之前,都會露出這種欠揍的笑。
她正想回嘴,頭頂又是一陣震動。
三皇子蹲下來,手裡多了根長矛,矛尖燒得通紅。他咧著嘴,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滴:“嘿嘿,姐姐弟弟,讓你們嚐嚐熱乎的!”
說著就把長矛往下捅。
許嘉竹一閃,矛尖擦著她肩膀過去,釘進地板,火星四濺。
裴無垢趁機抄起案幾上的硯台,用力往上一砸。
“咚”一聲,三皇子哎喲叫喚,手一鬆,火把掉了下來,正好落在他自己袍角上。
“著火了!著火了!”他蹦起來拍打,結果越拍越大。
許嘉竹看得直搖頭:“這廢物也能當皇子?”
“彆小看他。”裴無垢眯眼,“他背後有人。”
“麗嬪?”
“還有彆人。”
“比如誰?”
裴無垢冇回答。他盯著屋頂那個大洞,火光映在眼裡,一閃一閃。
許嘉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突然發現洞口邊緣有道細線。銀色的,幾乎看不見,但在火光下微微反光。
她瞳孔一縮:“那是……機關繩?”
裴無垢點頭:“不止一個。整個屋頂都被裝了炸藥。”
“所以他是被人推上來的?”
“嗯。有人想讓我們死在這裡,還不想臟了自己的手。”
許嘉竹冷笑:“高招啊。借刀殺人,還能說是意外失火。”
“就是等我們驗完血才動手。”裴無垢看向她,“說明他們也在意結果。”
“可結果還冇出完。”她盯著那塊還在發光的玉牒,“‘雙生血契’是什麼意思?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?”
裴無垢張嘴想說什麼,突然臉色一變。
他猛地將她撲倒在地。
下一秒,一支火箭從破洞射入,擦著他們頭頂飛過,釘在牆上,炸出一團烈焰。
三皇子在外麵尖叫:“放箭!放箭!全都給我射死!”
屋頂傳來腳步聲,不止一個人。
許嘉竹趴在地上,聞到裴無垢身上有血腥味和淡淡的藥香。她推開他:“彆裝深情救美了,趕緊想辦法!”
裴無垢坐起來,抹了把臉上的灰:“你輕功好,能跳上去嗎?”
“能是能,但我一個人打不過一群。”
“我不用你打贏。”他掏出半截玉簪,插進地板縫隙,“我隻要你拖住他們十息時間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——”他抬頭看著燃燒的房梁,嘴角揚起,“我們一起把這地方炸了。”
許嘉竹愣住:“你瘋了吧!這裡是禦書房!炸了是要掉腦袋的!”
“可不炸,我們現在就要死。”他看著她,眼神認真,“選一個吧,是當守法良民的屍體,還是違法亂紀的活人?”
她盯著他看了三秒,突然笑了:“行啊,裴公子,這次聽你的。”
她站起身,活動了下手腕,九節鞭在手裡轉了一圈。
“十息是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可彆拖後腿。”
她說完,腳尖一點,鞭尾勾住殘存的橫梁,整個人騰空而起。
火光中,她的身影像一道墨綠閃電,直衝破頂。
裴無垢望著她的背影,低聲說了一句:
“從來都是你在帶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