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瓦片鬆動的聲響還在耳邊,許嘉竹卻已經不在原地。
她人影一閃,直接從冷宮偏殿消失,腳下一蹬翻過三道宮牆,落地時靴底踩碎一塊青磚。氣流在她腦中劃出一條清晰路線,像地圖上的紅點導航,直指禦書房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就來了這兒,隻知道必須來。
玉佩貼著胸口發燙,越來越熱,像是要燒穿她的皮肉。
她冇時間想為什麼裴無垢會出現在麗嬪行凶的那一刻,也冇空琢磨他破窗而入的方向為何是皇宮正殿而不是冷宮後門。她隻知道一件事——那傢夥不是來救人的,是來掀桌子的。
禦書房內燭火未熄,皇帝還坐在龍案前批摺子,手指撚著硃筆,動作穩得像冇事發生。
可下一秒,月白身影撞碎窗戶飛進來,木屑四濺。
裴無垢單膝跪地,袖口劃過地麵,手中一塊黑玉重重拍在皇帝心口。
“二十年前,你把我娘推進冰湖的時候,有冇有想過今天?”
聲音不大,卻像炸雷劈進屋簷。
皇帝冇動,連眼皮都冇抬。他慢悠悠放下筆,看著胸口那塊玉牒,忽然笑了。
“哦?北戎餘孽終於敢露臉了?朕等你很久了。”
他說話時嘴角溢位血絲,可臉上全是笑,一點都不怕。
許嘉竹站在門口,手已經摸上了九節鞭。
她本想衝進去攔住裴無垢,但她停住了。
因為皇帝接下來的話,讓她腦子嗡了一聲。
“你以為你是複仇的皇子?可你知道你自己是誰生的嗎?”皇帝冷笑,“你根本不是大胤血脈,也不是北戎正統——你是質子之子,承的是敵國香火!”
裴無垢臉色變了: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……”皇帝緩緩站起身,一把扯開龍袍領口,露出胸口一道扭曲疤痕,形狀像打結的繩子,“我也是質子。”
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許嘉竹瞪大眼。
她認得那個疤。
玄冥喝醉時提過一次,說北戎貴族被送來當人質的孩子,都會被烙上“繩結印”,表示身份卑賤,永世不得歸宗。
眼前這位坐了二十年江山的皇帝,居然是個外來質子?
她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胸前的玉佩。
就在這一刻,氣流脈動猛地一震。
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她。
她一把將玉佩從懷裡抽出,靠近裴無垢手中的玉牒。
兩塊玉石還冇碰到,裂縫邊緣突然浮現出細小文字。
北戎古語。
她看不懂全句,但認得三個字——“質子佩”。
她腦子轟地炸開。
原來這塊從小貼身掛著的破玉,不是信物,不是護身符,而是恥辱的標記!
是證明她爹孃都不是正經皇族的鐵證!
她抬頭盯著皇帝,聲音發抖:“所以你早就知道?麗嬪是你的人,青崖是你的人,就連我娘被陷害,也是你一手安排的?”
皇帝看著她,眼神居然有點惋惜:“你聰明,可惜晚了二十年。”
裴無垢忽然冷笑:“那你以為,我這些年裝瘋賣傻是為了什麼?”
他抬起手,指尖劃過玉牒表麵,一道血痕浮現,滴在玉上。
玉牒瞬間亮起微光,映出一行更清楚的字跡:
【北戎七皇子,名諱失載,母為王妃赫蘭氏,死於政變,子流落南境,賜號“質”。】
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聲音。
裴無垢盯著那行字,嘴唇微微發顫:“我媽……不是死於難產?是被人殺了?”
皇帝冷冷道:“她是想帶你逃回北戎,被我發現,沉湖滅口。至於你,本該一起死,可你師父偷走了你,還給你換了身份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許嘉竹:“而你,本來也不該活。你娘當年生下雙胎,一個夭折,一個失蹤。冇人知道那個‘失蹤’的孩子就是你。可你身上這塊玉佩,是你外祖父臨終前親手戴上的,寫著‘質子之後,不可承統’八個字。”
許嘉竹聽得全身發冷。
她不是皇後嫡女?
她是質子的女兒?
那她這些年拚死保護的皇室尊嚴,到底是在替誰賣命?
她猛地抬頭,吼道:“那你呢?你憑什麼坐這個位置?你也隻是個質子!你比我們好不到哪去!”
皇帝笑了:“可我活下來了。我娶了你們的大胤公主,生了三個兒子,讓所有人都忘了我來自哪裡。而你們……不過是曆史裡的一粒灰。”
他說完,忽然抬手。
袖中寒光一閃。
一支烏金短箭直射許嘉竹麵門!
她反應極快,左手一揚,九節鞭甩出半圈,擋下暗箭。
箭頭砸在地上,發出“叮”的一聲,冒出青煙。
有毒。
她喘了口氣,盯著皇帝:“你連自己的血脈都不敢認,還敢說自己贏了?”
裴無垢也動了。
他一步跨到禦案前,玉牒抓在手裡,眼神冷得像刀:“你說我母妃謀反,可真正背叛宗族的,是你這種竊居帝位的偽龍!今日我不為奪權,隻為討一個公道。”
皇帝靠在龍椅上,擦了擦嘴角血跡:“公道?這天下哪有公道。勝者寫史,敗者埋土。你們兩個雜種,也配跟我談身份?”
許嘉竹咬緊牙關,虎牙露出來。
她忽然笑了:“你說我是雜種?行啊。那我今天就以雜種之身,告訴你什麼叫天理循環。”
她右手一抖,九節鞭纏上房梁,腳尖一點就要撲上去。
裴無垢卻突然伸手攔住她。
“彆急。”他看著皇帝,聲音低啞,“他還不能死。”
許嘉竹皺眉:“你還想跟他講規矩?”
“不。”裴無垢搖頭,“我要讓他親眼看著,自己這二十年怎麼一步步把自己作死的。”
皇帝嗤笑:“你們真覺得,揭了身份就能翻盤?外麵禁軍聽令於我,七宮長老效忠於我,連你娘留下的舊部,現在都給我端茶倒水。”
話音未落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整齊劃一,鎧甲摩擦。
但不是禁軍。
是七宮的步調。
許嘉竹耳朵一動,聽出來了。
墨書帶隊,至少三十人,已經把禦書房團團圍住。
她咧嘴一笑:“喲,您老的‘忠誠部隊’,好像換班了?”
皇帝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猛地拍向桌下機關。
哢噠一聲。
牆上暗格彈出,裡麵是一排毒針匣。
可他還冇來得及動手,裴無垢的梅花鏢已釘穿他手腕。
血流出來,染紅了龍袍。
“彆忙。”裴無垢淡淡道,“等我把話說完。”
許嘉竹站在兩人之間,一手握鞭,一手按著發燙的玉佩。
她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——一個是冒牌皇帝,一個是複仇質子,全都打著正義旗號,其實心裡藏著比蛇還毒的算計。
她忽然覺得可笑。
什麼皇權正統,什麼血脈尊貴,全是一群騙子在搶一張爛椅子。
她開口,聲音不大:“你們吵完了冇有?”
兩人同時看她。
她指著玉佩:“這塊玉,是我娘留給我的。不管它是‘質子佩’還是‘廢柴證’,它都是我的命。”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說:“從今天起,我不再查誰害了我娘,也不再信誰是真龍天子。我要查的,是這二十年來,誰在吃人血饅頭,誰在拿百姓填坑。”
裴無垢看著她,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。
皇帝卻笑了:“天真。你以為你能跳出棋盤?你本來就是棋子。”
許嘉竹冇說話。
她隻是把玉佩緊緊攥進掌心。
燙得像是要融化。
門外,墨書低聲稟報:“小姐,長老到了,在外麵等著。”
屋內三人對峙未解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,手捂傷口,眼神陰沉。
裴無垢立於案前,玉牒在手,殺意未散。
許嘉竹站在中間,九節鞭垂地,指節發白。
下一秒,門被推開。
一道灰影走進來,手中托著一隻白瓷碗,碗裡盛著清水。
“該驗血了。”青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