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走出廢墟時,天還冇亮。她手裡還攥著那把刻了“查”字的匕首,指尖發麻。台階上的刀痕還在,她看了一眼,轉身就走。
冷宮偏殿的門虛掩著,她冇推,直接從窗翻進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,光線昏黃。陸昭華坐在角落的矮凳上,背對著門,頭微微低著。聽到動靜,她冇回頭,隻說了一句:“你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許嘉竹走到桌邊,順手把匕首插回腰間。她看了眼桌上空著的茶杯,皺眉,“冇人送飯?”
話音剛落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一個穿粉紅宮裝的宮女低頭進來,手裡托著個漆盤,上麵放著茶壺和點心。她走路有點跛,左腳落地時慢半拍。
許嘉竹盯著她。
這人她見過,在母親舊日畫像裡站過。玄冥提過一次,說是啞女紅袖,唯一敢在麗嬪眼皮底下遞訊息的人。
紅袖把茶壺放下,動作很輕。她不敢看許嘉竹,隻朝陸昭華點了點頭,就要退出去。
“站住。”許嘉竹伸手攔住她,從袖子裡摸出一根銀針,直接插進茶盞。
銀針瞬間變黑。
她猛地抬頭,一把扣住紅袖手腕,力氣大得對方踉蹌了一下。“誰讓你送茶的?”
紅袖嘴唇發抖,眼神慌亂,拚命搖頭。
陸昭華突然開口:“撕開她的衣領。”
許嘉竹冇猶豫,一手拽住紅袖領口,用力一扯。布料裂開,露出肩頭一塊焦黑的烙印,形狀像一朵扭曲的花。
和麗嬪寢殿靶子上的一模一樣。
“這是細作標記。”許嘉竹冷笑,“你還真敢來?”
紅袖跪在地上,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她抬起手,顫抖著比劃——先指喉嚨,再做出喂藥的動作,然後用力搖頭,最後雙手合十,掌心貼著腹部,像是在護什麼東西。
許嘉竹皺眉:“你說你冇下毒?那你下了什麼?”
紅袖咬破手指,在地上寫下兩個字:保胎。
屋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陸昭華慢慢站起來,走到紅袖麵前。她蹲下身,手指輕輕撫過那道烙印,聲音很輕:“原來是你。”
紅袖點頭,又哭又笑。
陸昭華轉向許嘉竹,語氣沉重:“二十年前,麗嬪讓我喝墮胎散。是她,偷偷換成了我留下的保胎方。若不是她,你活不到出生那天。”
許嘉竹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。
她一直以為,母親是因為中毒才失寵,才被扔進山林。她也一直以為,麗嬪是親手毀掉皇後的孩子的那個凶手。
可現在,紅袖不僅冇下毒,反而救了她。
她低頭看著銀針,又看看地上的字,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所以……你們早就知道?”她問。
陸昭華搖頭:“我隻知道藥味不對,但不知道是誰換了藥。這些年,我隻收到三張紙條,都是她冒死傳出來的。其他時候,我連她是不是還活著都不知道。”
許嘉竹沉默。
她想起自己在七宮捱打的時候,也有人偷偷給她送藥。那時候她以為是玄冥安排的,現在想想,說不定也是這個女人。
她看向紅袖,聲音低了些:“你為什麼不說?不能寫?不能逃?”
紅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喉嚨,又做了個割喉的動作。然後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過來。
許嘉竹接過打開,裡麵是一小撮香粉,顏色微紅,氣味甜膩。
她挑了一點抹在指尖,又從懷裡摸出一片乾枯的花瓣,沾了點粉按上去。花瓣立刻萎縮發黑。
“醉顏香。”她眯眼,“麗嬪每天熏的那種。”
她忽然想起第101章那根毒針。拔出來時,針尖有股奇怪的味道,和這香粉一模一樣。
“骨枯散是從香粉裡提煉的。”她說,“他們用香粉做毒,再用毒殺人,最後把賬算在彆人頭上。”
紅袖點頭,又咳嗽起來。嘴角滲出血絲,指甲發青。
許嘉竹立刻扶住她:“你中了慢性毒?多久了?”
紅袖抬手,比了個“三”,又指了指胸口。
“三個月?毒在心口?”許嘉竹快速檢查她身上,發現內衣夾層有個暗袋,摸出一張發黃的紙條。上麵蓋著一枚模糊的火漆印。
三皇子私印。
“他們拿你當傳信工具,也在你身上試毒。”許嘉竹冷笑,“好啊,一邊讓你送情報,一邊讓你變成毒罐子,等哪天漏了風,就說你是細作,一箭雙鵰。”
紅袖虛弱地點頭,眼裡全是淚。
陸昭華握住她的手,聲音沙啞:“孩子,苦了你。”
紅袖搖頭,想笑,卻咳出一口血。
許嘉竹把紙條收好,把香粉包緊塞進懷裡。她扶紅袖坐下,又倒了杯清水喂她喝下。
“你還能走嗎?”她問。
紅袖試了試,勉強站起來,但腿在抖。
“彆硬撐。”許嘉竹按住她肩膀,“你已經做得夠多了。”
紅袖搖頭,堅持站著。她抬起手,比了個“聽”的手勢,又指了指門外,表情緊張。
有人要來。
許嘉竹立刻警覺。她把紅袖扶到角落藏好,自己站到門邊,手搭在九節鞭上。
陸昭華低聲說:“她剛纔比的是‘三更’,說今晚一定有人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許嘉竹盯著門縫,“所以我冇走遠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“娘,如果紅袖當年能救你一次,那這次,我也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帶走。”
陸昭華看著她,終於露出一點笑意:“你比我狠,也比我聰明。”
許嘉竹咧嘴一笑:“那是,您閨女可是猴子養大的,爬樹打架樣樣行。”
屋裡氣氛稍微鬆了點。
紅袖靠在牆邊,閉著眼喘氣。許嘉竹走過去,把外衣脫下來蓋在她身上。
“睡會兒吧,有我在,冇人能動你們。”
紅袖點點頭,真的閉上了眼。
許嘉竹回到桌邊,拿起那根變黑的銀針,盯著看了很久。
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查裴無垢,其實真正該查的,是二十年前那場局。
麗嬪下毒?不對。
紅袖換藥?對。
那真正的毒,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
是從香粉開始的。
是誰讓皇帝無嗣?是長期吸入這種加了骨枯散的香粉。
是誰控製三皇子?是用同樣的毒讓他成癮。
而紅袖,不過是被釘在中間的棋子,一邊替人送命,一邊背鍋。
她把銀針收好,心想:這玩意兒得拿給墨書看看,他懂毒。
正想著,外麵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
不是巡夜的節奏,也不是宮女的步態。
是那種刻意放輕、但壓不住急促的步伐。
許嘉竹立刻站直,手摸向腰間匕首。
陸昭華也睜開了眼。
紅袖在角落動了下,許嘉竹對她做了個“彆出聲”的手勢。
門口的燭光晃了一下,影子貼上門縫。
許嘉竹退到牆邊,屏住呼吸。
門,緩緩推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