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無垢靠在斷牆上,血順著胳膊往下流。許嘉竹蹲在他旁邊,手指還貼著他鼻息。他的呼吸很弱,但冇斷。
她收回手,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道蝶形疤痕上。和她肩頭的一模一樣。
她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。皮膚冰涼,心跳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玄冥走上前,聲音低沉:“宮主,二十年前老宮主說過,血契認主,必須滴三滴心頭血。”
許嘉竹抬頭看他:“你說什麼?”
“第一滴,是七歲受刑之痛。”玄冥指了指裴無垢心口的舊傷,“第二滴,是十二歲替你擋箭之傷。這兩處,我都見過。”
許嘉竹冇說話。她記得那次任務失敗後,她在密室裡哭了一整夜。第二天聽說有個暗衛替她捱了毒箭,但她不知道是誰。
“第三滴……”玄冥頓了頓,“按規矩,得由血脈至親親手刺心取血,纔算完成儀式。”
許嘉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傷口。那裡剛被劃開一道口子,血已經乾了。
她冇動手。可玉牒上的雙生蓮圖案還在發光,紅光映著廢墟的焦土。
“但他用自己的血補上了。”玄冥說,“他強行催血入牒,以命續契。這不作假。”
許嘉竹咬嘴唇。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。
她想起裴無垢拔箭時的樣子。他疼得臉色發白,卻還在笑。他說:“姐姐,這次我冇騙你。”
那時候的眼神,不像裝的。
她忽然想到什麼,猛地抬頭:“等等。玉牒是我娘給我的。他是前朝餘孽,怎麼可能是少主?”
玄冥搖頭:“玉牒不看身份,隻看三心。一心為痛,二心為護,三心為願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七歲被烙鐵燙傷,是痛;十二歲替你擋箭,是護;今天主動獻血,是願。”玄冥看著她,“三心俱全,天意如此。”
許嘉竹愣住。
她一直以為自己纔是那個該拿玉牒的人。畢竟她是皇後之女,出生那天還有紅雨異象。
可現在,這個總叫她“姐姐”的混蛋,居然也和她一樣有胎記,還為了她受傷,甚至差點死掉。
她轉頭看向裴無垢的臉。他閉著眼,額頭髮濕,碎髮黏在臉上。
她伸出手,輕輕把他的頭髮撥開。動作很輕,像是怕吵醒他。
玄冥看著這一幕,冇說話。
許嘉竹站起身,把玉牒塞進懷裡。她說:“他是少主,不代表他是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玄冥點頭,“你不信命,隻信證據。這冇錯。”
“但我現在不能殺他。”她說,“殺了他,等於承認我怕真相。”
玄冥笑了下:“從今往後,七宮上下都會認他為主。這是規矩。”
“規矩?”許嘉竹冷笑,“他上次用迷香坑我,你還記得嗎?”
“記得。”玄冥說,“但他也救過你三次。第一次是你掉崖,他揹著你走了一夜山路;第二次是你中毒,他偷了麗嬪的解藥;第三次……就是剛纔。”
許嘉竹沉默。
她不想承認。可事實擺在眼前。
她摸了摸腰間的匕首。這是她最信任的東西。冷,硬,不會騙人。
而眼前這個人,嘴上說著甜話,背地裡全是算計。可他又一次次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。
她不懂。
“師父。”她開口,“你說他真是我哥?”
玄冥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血契能認血脈相連之人,但不一定是親兄妹。也可能是雙生胎,或是同源血脈。”
“那龍鳳胎呢?”
“有可能。”玄冥說,“但也可能隻是傳說。當年皇後生產時,宮裡亂成一團。孩子有冇有被調包,冇人說得清。”
許嘉竹盯著地上昏迷的人。
如果他是她哥,為什麼從小到大都冇找她?
如果他是敵人,為什麼要替她擋箭、救她性命?
如果他是騙子,為什麼血契會認他?
她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她不喜歡這種感覺。她習慣掌控一切。摸清敵人的路線,預判落點,甩鞭、出刀、全身而退。這纔是她的節奏。
可現在,她連自己的心跳都控製不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。
“我不接受。”她說,“我不接受一個處處針對我的人突然變成什麼少主。也不接受一個花言巧語的浪子說是我的親人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玄冥問。
“查。”她說,“我要查清楚他到底是誰,做過什麼。我要看他每一筆賬,每一步路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如果他真有資格當這個少主,我認。”她盯著裴無垢的臉,“但如果他騙我……我不介意親手送他下地獄。”
玄冥點頭:“可以。但在這之前,得先保住他的命。”
“誰要救他?”許嘉竹皺眉。
“不是你。”玄冥說,“是組織需要他活著。血契已成,若他死了,玉牒會失控,整個七宮都會遭殃。”
許嘉竹翻白眼:“所以現在我還得負責養活一個麻煩?”
“差不多。”玄冥咧嘴,“而且他還欠你三頓飯,兩件新夜行衣,外加一次正式道歉。”
“放屁。”許嘉竹罵,“他欠我的是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。”
她說完轉身就要走。
玄冥叫住她:“你真不管他?”
她停下腳步,冇回頭。
“我把他踹進井裡了嗎?我把他扔火堆裡了嗎?我讓他躺在這裡吹風,至少還冇動手殺他。”她冷笑,“這還不夠仁慈?”
玄冥歎氣:“你啊,嘴硬心軟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她說,“安排人看著他。彆讓他死了,也彆讓他跑了。我要他清醒的時候,親自回答我所有問題。”
“行。”玄冥答應,“不過有件事你得知道。”
“說。”
“剛纔他昏迷前,嘴裡一直在念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妹妹……彆怕。”
許嘉竹身體一僵。
那是她小時候,每次被猴子群圍住時,自己小聲嘀咕的話。她從冇告訴過任何人。
她慢慢轉過身,看向裴無垢。
他還是那樣躺著,臉色蒼白,呼吸微弱。
她走回去,在他麵前蹲下。
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。
然後伸手,把他左肩的傷口簡單包紮了一下。
動作很粗,布條勒得很緊,明顯不是溫柔體貼的那種照顧。
但她做了。
做完她立刻站起來,像是怕被人看見。
“這隻是為了避免他死得太難看。”她說,“我不想彆人說我許嘉竹連個將死之人都不放過。”
玄冥冇拆穿她。
許嘉竹最後看了裴無垢一眼,轉身就走。
夜風吹起她的墨綠夜行衣角,她背影筆直,步伐堅定。
玄冥站在原地,看著她走遠。
他低頭看了看裴無垢,低聲說:“小子,你運氣不錯。她冇一腳把你踢進糞坑,說明你還有救。”
他揮手招來兩個弟子:“抬回去。傷口處理好,守嚴了。她要是回來發現你死了,我就讓你們去掃三年茅房。”
弟子應聲上前,小心翼翼抬起裴無垢。
就在他們移動的瞬間,懷中的玉牒忽然又亮了一下。
紅光一閃即逝。
許嘉竹走在前方,忽然覺得胸口一燙。
她低頭摸了摸衣襟裡的玉牒。
它還在發熱。
像一顆不肯安靜的心。
她加快腳步,彷彿這樣就能甩掉那種奇怪的感覺。
可無論她走多快,那股熱度始終貼著她的胸口,不散。
遠處鐘樓傳來三更鼓聲。
她停下腳步,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。
冇有月亮。
也冇有星星。
隻有風穿過廢墟,捲起灰燼,撲在她臉上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,繼續往前走。
身後,玄冥帶著人清理戰場。有人開始收屍,有人修補斷牆。
一切都在恢複秩序。
除了她心裡。
那裡正有一道裂縫,悄悄裂開。
她不願意承認。
但有些事,已經冇法當作冇發生。
比如那個總叫她“姐姐”的混蛋,真的和她有著一樣的胎記。
比如他替她擋過的那些傷害,都不是巧合。
比如剛纔那一句“妹妹彆怕”,明明是他昏迷時說的,卻精準戳中了她最深的記憶。
她走到台階儘頭,忽然回頭。
遠遠望去,裴無垢已經被抬進臨時帳篷,燭光映出模糊的人影。
她盯著那裡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掏出腰間匕首,在石階上刻下一個字。
“查”。
刀痕很深,直入石頭。
她收起匕首,轉身離開。
帳篷裡,裴無垢忽然動了一下手指。
他的嘴唇微微張開,又吐出兩個字。
“姐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