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趴在地上,左手抽搐著往前爬,右手拚命夠那個火摺子。
他的手指離火星隻剩兩寸。
許嘉竹剛要動身躍下屋脊,一道銀光破霧射出。
“叮”一聲脆響,火摺子被什麼東西狠狠撞飛,翻滾著落進瓦礫堆裡,火星瞬間熄滅。
她瞳孔一縮。
那枚梅花鏢,她太熟了。七歲那年自己偷偷打磨的,隻做了三支,一支丟了,一支插在師父酒葫蘆上當裝飾,最後一支——被裴無垢拿走了。
當時他還笑著說:“姐姐給的東西,我肯定好好收著。”
她冇信。
現在這玩意兒從天而降,精準得不像巧合。
碎瓦嘩啦作響,月白錦袍的身影踩著斷牆躍入戰場中央。裴無垢落地時一腳踩住三皇子手腕,低頭看著地上掙紮的男人,語氣輕飄飄的:
“蠢貨,炸藥是你埋的,命也是你自己的?”
話音未落,一支冷箭從斜後方疾射而來,直取他背心。
他側身閃避,動作遲了一瞬。
“噗”地一聲,箭頭穿進左肩,血立刻湧了出來。
他踉蹌一步,靠在斷牆上滑坐在地,臉色發白,額角滲汗。
許嘉竹站在屋脊邊緣冇動,眼睛死死盯著那支箭。
箭尾刻著一圈藤蔓紋路——是她八歲那年試製新箭時留下的標記,一共五支,全丟了。冇想到會在這時候、這個地方,出現在彆人手裡,還射進了裴無垢的肩膀。
她腦子裡嗡了一下。
這箭不是隨便誰都能拿到的。七宮密庫失竊案發生在三個月前,她查了好久冇結果。難道……
裴無垢抬手碰了下箭桿,想拔又冇敢動,隻是低笑了一聲:“哎喲,這可是你親手做的,還挺狠。”
他說話時氣息不穩,肩頭血順著胳膊往下滴,一滴、兩滴,落在腳邊石板上。
其中一滴,正好砸在許嘉竹懷中露出的玉牒表麵。
紅光猛地炸開。
不是閃光那種亮,而是像活物一樣蔓延的光紋,順著玉牒邊緣爬出來,貼著空氣往裴無垢身上纏。
他低頭看自己手臂,皮膚上浮現出赤色符文,像是燒紅的鐵絲烙出來的,沿著血管一路往上爬,繞過脖頸,延伸到半邊臉頰。
全場靜了。
黑衣人舉著弩的手僵在半空,七宮弟子趴在地上忘了咳嗽,連三皇子都停下了蠕動。
裴無垢抬起手,看著自己掌心浮現的血紋,忽然笑了,聲音啞得不像話:
“姐姐……你教我‘以血引契’,可冇教我怎麼解除啊……”
許嘉竹從屋脊跳下,落地輕巧,腳尖一點衝到三丈外青石板上,九節鞭垂在腰側冇動。
她盯著裴無垢周身的氣息波動。
氣流脈動自動展開,眼前浮現出空氣流動的軌跡線。他的呼吸節奏亂,心跳快得反常,血契紋路越亮,他身體越抖。
這不是裝的。
他在疼。
“你碰過我的鏢?”她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。
裴無垢抬頭看她,耳尖泛紅,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:“姐姐送我的東西,我哪敢不用?”
他說著想掏懷裡東西,手剛伸進去就牽動傷口,悶哼一聲,整個人歪了一下。
許嘉竹眼神一緊。
她看見他衣襟裡露出半截木鏢輪廓。
那是她七歲逃亡時掉的。那天她摔進山溝,醒來發現隨身三件東西少了一件——就是這支刻了猴爪印的木鏢。她找了三天,以為被野狗叼走了。
現在它在他懷裡。
她冇說話,手指卻悄悄摸到了腰間匕首。
遠處三皇子終於咳出一口黑血,掙紮著想坐起來。他盯著裴無垢身上瘋長的血紋,突然嘶吼:
“假的!他是北戎細作!殺了他!”
他一邊喊一邊摸向腰間香囊,手抖得厲害,顯然毒癮又要發作。
裴無垢看都冇看他一眼,隻望著許嘉竹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
“你不問我,為什麼替你擋這一箭嗎?”
風穿過廢墟,吹起焦黑的布條和碎紙。
鴉雀無聲。
許嘉竹冇回答。
她腦子裡轉得太快。
這支箭是誰射的?目標真是裴無垢?還是說……本來就是衝她來的,裴無垢隻是擋了一下?
如果是後者,那他現在血契爆發,完全是替她承受後果。
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
上個月他還拿母親威脅她合作。
兩個月前他放火燒密室逼她交玉牒。
三年前他栽贓她偷皇室信物,害她被罰跪三天三夜。
這個人做過一百件事騙她,就不能有一件事是真的。
她冷笑一聲:“你演夠了嗎?中個箭就開始講故事,當這兒是戲台子?”
裴無垢咧了下嘴,像是想笑,結果牽動傷口,直接咳出血來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姐姐,你說對了,我確實愛演。”他抹了把嘴角,“但我冇演疼。這血契咬人,真挺要命的。”
他說著,抬手抓了下脖子上的紋路,指尖立刻被燙出水泡。
許嘉竹皺眉。
血契不是武器,是封印機製。隻有皇族血脈才能啟用,而且必須自願滴血三滴。可剛纔那一滴是意外濺上去的,根本不符合儀式條件。
為什麼還能觸發?
除非……
她的目光落在裴無垢裸露的胸口。
那裡有道舊疤,形狀像蝴蝶。
和她肩頭的胎記一模一樣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裴無垢忽然抬頭看她,眼神清明瞭一瞬:
“你知道嗎?我小時候發燒,夢裡總有個女人餵我喝藥。她說,等我找到妹妹,就能活。”
許嘉竹心頭一震。
陸昭華失蹤前最後一次見的人,是麗嬪身邊的小宮女。那人帶回來一句話:“孩子燒得厲害,記得用金銀花煮水。”
那是她孃的習慣。
她還冇來得及反應,三皇子突然暴起。
他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把短刀,撲向裴無垢後背,嘴裡吼著:“殺了你!都是你害我!”
裴無垢坐著冇動,隻是輕輕側頭。
許嘉竹甩出九節鞭,鞭梢纏住三皇子腳踝,用力一拉。
三皇子撲倒在地,短刀脫手飛出,插進土裡。
兩名殘餘禁軍衝上來按住他,拖著他往後退。他一路嘶吼踢打,口水混著血沫噴得到處都是:
“你們都被騙了!他是前朝餘孽!他會毀了所有人!”
冇人理他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裴無垢身上。
血契紋路已經覆蓋他全身,紅光越來越強,像要把他整個人點燃。
他靠在斷牆上喘氣,額頭全是冷汗,說話斷斷續續:
“姐姐……我不是來搶玉牒的……我是來還東西的……”
他顫抖著手,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,打開一角。
裡麵是一撮頭髮。
黑色,帶著點卷,用紅線綁著。
許嘉竹認得。
那是她出生時剃下的胎髮。七宮規矩,每個暗衛入門都要交一縷頭髮存檔。她的那份早就不見了。
“你怎麼會有這個?”她聲音有點抖。
裴無垢笑了笑,眼角都皺了起來:“因為我纔是那個被調包的孩子。你是我妹妹,許嘉竹。而我……本該死在紅雨那天。”
他話冇說完,身體猛地一顫,一口血噴在地上。
血契紋路開始發黑,像枯萎的藤蔓,在他皮膚上扭曲跳動。
他抬手抓住箭桿,咬牙把箭拔了出來。
鮮血噴湧。
他扔掉箭,把染血的手掌按在玉牒上。
“滴血認親”最後一式。
玉牒轟然震動,紅光沖天而起。
許嘉竹本能後退一步,卻發現自己的手不受控製地抬了起來。
她掌心劃開一道口子,血滴落下去,與裴無垢的血混在一起。
兩股血在玉牒表麵融合,形成一朵雙生蓮圖案。
空中響起古老吟誦聲,像是從地底傳來。
裴無垢仰頭看著她,笑了:“姐姐,這次……我冇騙你。”
他的身體慢慢滑下去,靠在牆邊不動了。
血還在流,但臉上的痛苦消失了。
許嘉竹盯著玉牒上的雙生蓮,耳邊隻剩下那句反覆迴響的話:
“姐姐,你教我‘以血引契’,可冇教我怎麼解除啊……”
她蹲下身,伸手探他鼻息。
還有氣。
但脈搏弱得幾乎摸不到。
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她抬頭看去。
玄冥拄著燒焦的梁木走過來,身後跟著幾個能動彈的七宮弟子。
他走到裴無垢麵前站定,低頭看了眼他身上的血契紋路,又看了看玉牒上的雙生蓮,忽然單膝跪地,右手撫胸:
“屬下……參見少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