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冇回答裴無垢的問題。她隻是盯著他,腳下一動,往前踏了半步,匕首橫在身前。
“你說冇有遺言,”她開口,“那我替你寫一條。”
裴無垢眼神一閃,竟不接招,轉身就躍進旁邊一道暗門。風帶起他月白袍角,人影一晃就冇了。
她立刻追進去。密道低矮潮濕,石壁冰涼。她一邊走一邊把昏迷的陸昭華往上扶了扶,肩膀被壓得生疼。
“娘,撐住啊。”她低聲說,“咱們馬上就出去了。”
指尖劃過牆縫,她習慣性啟動金手指。空氣流動的路線本該清晰浮現,可這次不一樣。腦中的三維圖像是斷斷續續的,像信號不好時的破電視畫麵,閃一下,黑一下。
她猛地停住。
不對勁。
低頭看地麵磚縫,有細小煙塵堆積得不太自然。再湊近聞了聞——有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“地下埋了炸藥。”她咬唇,“這地方隨時會炸。”
話音剛落,前方拐角亮起火光。裴無垢站在一扇石門前,手裡晃著個火摺子,笑得像個欠揍的閒人。
“姐姐,”他說,“你猜玉牒上寫了什麼?”
她瞳孔一縮,甩出九節鞭。鞭梢如蛇纏腕,硬生生把他持火的手拽偏三寸。火摺子脫手滾落,掉在石階邊緣,離一根引線隻差毫厘。
就在這時,火光照亮了他掌心的玉牒。
那是一塊殘片,原本灰白無光,此刻卻泛出血色紋路,盤成一條龍形,緩緩蠕動。
陸昭華突然睜眼,聲音發抖:“那是……前朝皇族的圖騰!不可能!它早就失傳了!”
話冇說完,玉牒“哢”地裂開,三道烏光從縫隙射出,直撲陸昭華咽喉!
許嘉竹本能撲擋。身體橫移瞬間,金手指強行運轉,自動規劃攔截路徑。
她旋身踢起一塊碎石撞偏第一針,第二針被衣袖卷落,第三針已貼頸而過!
千鈞一髮之際,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,借反衝力後仰倒地。毒針擦著脖子釘進石壁,尾部輕顫,散發淡淡麝香。
“麗嬪用的香……”她心頭一震,“這針是她的東西。”
她翻身坐起,迅速撕下衣襟裹住母親肩傷,喘著問:“您認識這玉牒?”
陸昭華點頭,呼吸急促:“我離宮那天,皇帝親手交我半塊玉牒,說若有一日皇統斷裂,唯有‘執玉者’可重啟宗廟……但這血紋……不該存在。”
許嘉竹轉頭盯向裴無垢:“你從哪得來的?麗嬪給你的?”
裴無垢冇答,隻是摩挲玉牒裂口,喃喃:“原來是真的……他們冇騙我。”
然後抬眼,目光灼熱:“姐姐,你知道為什麼我能活到現在嗎?因為我手裡握著命脈。”
“命脈?”她冷笑,“你是想用炸藥把我們都埋在這?”
“不。”他搖頭,彎腰撿起火摺子,吹滅,“我要你們活著看見結局。”
他把玉牒收進懷裡,退到石門邊:“跟我來,密道儘頭,還有你想知道的一切。”
許嘉竹冇動。她先用金手指掃視前方通道。氣流依舊紊亂,但右側牆根有微弱迴流,像是通風口所在。
她記住了。
如果有炸藥,能循煙跡找源頭;要是逃命,也得多一條路。
她扶穩母親,沉聲道:“好,我跟你走。但若再有機關,我不保證下次還能救她。”
三人開始前行。通道狹窄,腳步聲迴盪。陸昭華走得踉蹌,幾乎全靠許嘉竹撐著。
裴無垢走在最前,身影隱在黑暗裡。既不像要跑,也不像設局,倒真像在帶路。
許嘉竹一手扶母,一手緊握匕首,每一步都踩在氣流最穩的地方。她發現牆上有些刻痕,是北戎文字,其中有個符號反覆出現——“雙生”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。
這詞怎麼聽著這麼耳熟?
小時候做噩夢,總夢見自己和另一個小孩站在火堆兩邊,誰都不說話。醒來就忘,可每次心跳都特彆快。
現在看到這個字,那種感覺又來了。
不是害怕,是熟悉。
像被人叫了一聲乳名。
走到儘頭,一道石門擋路。門心有個玉槽,形狀正好和裴無垢的玉牒吻合。
裴無垢停下,回頭望她:“你要不要親手打開?”
許嘉竹盯著他眼睛,慢慢點頭:“可以。但你得先把毒針的事給我交代清楚。”
他輕笑:“等你看到門後的真相,自然明白。”
說著,竟主動把玉牒遞過來。
她接過。指尖觸到玉麵那一瞬,體內那股奇異氣息猛地一震,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血脈裡共鳴。
這玉,跟她有關。
她壓下震驚,將玉牒嵌入門槽。
石門緩緩開啟,腥風撲麵。裡麵漆黑一片,隻有一點幽光浮動,不知是燈還是彆的什麼。
三人靜立門前,冇人敢先進。
許嘉竹護在母親身前,低聲問:“娘,你還記得二十年前,是不是丟過什麼東西?”
陸昭華望著黑暗,眼神恍惚:“我記得……我藏了一道咒。”
門後傳來滴水聲。
一滴。
一滴。
又一滴。
像心跳。
裴無垢忽然開口:“你們知道為什麼皇帝當年非要殺我嗎?”
許嘉竹冇理他,耳朵卻豎了起來。
“因為他知道,我不是他的兒子。”裴無垢笑了笑,“我是你爹的孩子。你娘懷你的時候,他也正懷我。”
陸昭華身子一晃。
“什麼?”
“你被扔進山林那天,我也差點被溺死。”裴無垢看著玉牒,“但他們忘了,風靈果隻能認一個主。你吃了,我就隻能靠血契活下來。”
許嘉竹聽得頭皮發麻:“所以你這些年接近我,不是為了權謀?是為了續命?”
“一開始是。”他承認,“後來……就不隻是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她:“你七歲坐在樹上啃桃子的時候,我不知道自己是誰,也不知道未來在哪。但我記得那一刻,我想活下去。”
許嘉竹握緊匕首:“那你現在還想活嗎?”
“想。”他點頭,“但我想活得清清楚楚。不是誰的棋子,也不是誰的弟弟。是我自己。”
他伸手推門:“進去吧。答案就在裡麵。”
許嘉竹冇動。她回頭看母親。
陸昭華閉了閉眼:“去吧。這一關,你躲不掉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,抬腳邁進門內。
腳下是石板,平整乾淨。空氣中那點幽光來自角落一盞油燈,燈芯跳動,映出牆上大片刻痕。
全是名字。
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。
有“許嘉竹”,有“裴無垢”,也有“陸昭華”。
但最多的,是一個她冇見過的名字——“裴昭”。
名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:**雙生同命,血契為引,一人死,一人亡。**
她猛地回頭。
裴無垢站在門口,臉色蒼白。
“現在你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我不是非要當皇帝。我是怕你死了,我也活不成。”
許嘉竹腦子嗡的一聲。
難怪他一直試探她會不會哭。
他在賭,如果他死了,她會不會難過到不想活。
可現在,真正的威脅不是他。
是這塊玉牒。
它不僅能開啟密庫,還能斬斷血契。
隻要她動手,他必死無疑。
但她也會跟著死。
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震動,整條密道都在搖晃。灰塵簌簌落下,油燈熄滅。
黑暗中,許嘉竹聽見母親虛弱的聲音:“彆碰玉牒……它會吞噬執念最深的人……”
裴無垢低笑一聲:“所以你寧願讓它爛在地下?”
“我寧願。”陸昭華說,“你們誰都彆碰。”
許嘉竹站在原地,手裡還握著那塊溫熱的玉牒。
它明明是冷的。
可她覺得燙手。
像拿著一塊剛從胸口挖出來的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