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嘉竹貼著密道石壁往前走,指尖劃過潮濕的磚縫。她冇點燈,全靠金手指感知空氣流動的方向。前方三丈有岔路,左邊氣流沉悶,右邊帶著一絲血腥味。她選了右邊。
轉過兩個彎,眼前出現一道鐵柵門。門後站著裴無垢,月白錦袍襯得他像塊會走路的玉。陸昭華被綁在柱子上,頭髮散亂,臉色發青。
“你來了。”裴無垢笑,“我就知道你會來。”
許嘉竹冇理他,盯著母親的手腕。繩子勒得太緊,皮膚已經泛紫。她摸出匕首,抬手就甩。
匕首釘在裴無垢腳前一寸,刀柄還在顫。
“放人。”她說。
裴無垢低頭看了看鞋尖,又抬頭看她:“姐,咱們是親姐弟。你當暗衛這些年吃了多少苦,我都知道。現在皇位空著,不如我們一起拿下來?”
“誰是你姐?”她冷笑,“你連我娘都敢關,還好意思提血緣?”
“血緣這東西嘛——”他攤手,“不是我說認就能認的,是你得先承認才行。”
話音剛落,九節鞭破風而至。許嘉竹一步搶上前,鞭梢直鎖他咽喉。這一擊她用了全力,快得連自己都有點晃神。
裴無垢側頭避過,右手輕彈。隻聽“嘣”一聲,九節鞭中間斷裂,兩截掉在地上。
“你這鞭子舊了。”他說,“該換新的。”
許嘉竹咬唇,抽出腰間最後一把匕首。她知道打不過,但不能退。身後是娘,麵前是瘋子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活到現在嗎?”裴無垢忽然問。
她不答。
“因為我從不講規矩。”他笑了下,“你想救母,我就偏要讓她死在你眼前。”
他袖中滑出一枚銀針,指尖一彈,直射陸昭華心口。
許嘉竹動了。
她不是撲向銀針,而是提前跳起半步,腳尖點地瞬間,腦中路線圖炸開。她看到那根細針劃過的弧線、空氣擾動的波紋、落地前最短攔截路徑。
匕首出手。
“叮”一聲脆響,銀針落地。
裴無垢挑眉:“你還真能算。”
“你試試再多來幾次?”她站到陸昭華前麵,張開雙臂,“我看你能殺她幾回。”
兩人對峙。空氣凝住。
突然,柱子後的陸昭華猛地掙動,整個人撞向束縛。繩索鬆了一瞬,她抓起地上碎瓷片,朝裴無垢撲去。
動作慢得可笑,但她拚了命。
瓷片劃過裴無垢臉頰,留下一道紅痕。
他愣住,伸手摸了下血,看著指尖發呆。
“娘……”他聲音低了,“你真想殺我?”
“我生你時就知道。”陸昭華喘著氣,“你心早就黑了。”
裴無垢臉上的笑一點點收起來。他盯著那道血跡看了好久,忽然笑出聲。
“好啊。”他說,“你們母女聯手傷我,倒也算團圓了。”
他退後一步,袖口翻飛,數枚黑釘射向柱子。陸昭華悶哼一聲,肩頭中釘,身子軟下去。
“毒量剛好讓你睡三天。”他淡淡道,“不會死。”
許嘉竹衝上去扶住母親,抬頭怒視:“你到底想乾什麼!”
“我想看看。”他仰頭看向屋頂暗格,“一個從小被扔進山林、靠猴子養大的丫頭,能不能為了家人放下仇恨。”
“那你看到了?”她抱緊母親,“我來了,我冇帶人,我冇信你給的路線。但我也冇跪下求你。”
“嗯。”他點頭,“你比我想象的硬氣。”
“那你還不滾?”
“滾?”他輕笑,“我是你弟弟,皇宮本就是我家。”
他說完躍起,足尖一點牆沿,身形已到屋頂。瓦片響了一下,他人影消失。
許嘉竹抱著母親蹲下,手指探她鼻息。還好,還有氣。她撕下衣角包紮肩傷,發現那毒釘尾部刻著個“裴”字。
“這混蛋。”她低聲罵,“連暗器都要留簽名。”
陸昭華睜開眼,看清是她,嘴角動了動。
“嘉竹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她握住母親的手,“彆說話,我帶你走。”
“不。”陸昭華搖頭,“你現在不能走。”
“你說什麼?”
“你走了,他就贏了。”母親看著她,眼神清醒,“剛纔那一戰,你冇輸招式,輸了氣勢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她搖頭。
“因為你怕他是你弟弟。”陸昭華撐著地麵坐直,“可你要記住,血緣不是枷鎖。他是誰的兒子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做了什麼。”
“可他畢竟是……”
“冇有可是。”母親打斷,“當年我把他送出宮,就是不想讓他沾這些臟事。可他自己回來了,穿上那身衣服,喝下那些藥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這是他的選擇,不是我的錯,更不是你的負擔。”
許嘉竹低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你爹臨死前留下玉牒。”陸昭華從懷裡掏出一塊殘片,塞進她手裡,“說隻有真正能斬斷私情的人,才配執掌江山。”
“所以您是要我……”
“我要你去做你覺得對的事。”母親撫她臉頰,“不管那件事多難,多痛。隻要你記得,娘永遠站在你這邊。”
她眼眶發熱,喉嚨像被堵住。
“我不夠格……我又笨又莽,連鞭子都被打斷了……”
“可你救了我。”陸昭華笑了,“你小時候摔下山崖都不哭,現在怎麼鼻子紅了?”
她吸了下鼻子,勉強笑出來:“誰哭了,這是汗。”
“行行行,是汗。”母親配合地點頭,“那你現在是不是該去追那個‘流汗’的弟弟了?”
她怔住:“您讓我去打他?”
“我不是讓你殺他。”陸昭華望著密道上方,“我是讓你告訴他,這個家,輪不到他一個人說了算。”
許嘉竹沉默很久,終於點頭。
她把母親移到角落,用斷掉的九節鞭纏住柱子固定,又脫下外衣蓋在她身上。
“您等我。”她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陸昭華閉眼,“我會醒著等你回來。”
她站起身,拍掉膝蓋上的灰,撿起地上的匕首。刀刃缺了個口,但還能用。她將玉牒貼身收好,抬頭看向裴無垢消失的方向。
腳下一蹬,她躍上牆沿。
三步踏牆,翻身登頂。
夜風颳臉,她踩著屋脊一路疾行。遠處鐘樓敲了三更,月亮鑽出雲層。
她停在一處飛簷,看見下方庭院裡站著個人影。
還是那身月白袍子,背對著她,像是在等。
她跳下去,落在他身後五步遠。
“你回來乾嘛?”她問。
“忘了東西。”他冇回頭。
“什麼東西?”
他緩緩轉身,手裡拿著一幅畫。
紙上是個小姑娘,穿著墨綠衣裳,坐在樹杈上啃桃子,虎牙露在外麵。
“你七歲那年。”他說,“我在猴林外看見的你。”
她愣住。
“那時候你不叫許嘉竹,也冇有名字。”他看著畫,“我就想,這丫頭野得很,將來肯定不好控製。”
“所以你就開始佈局?”
“也不是一開始就想騙你。”他收起畫,“我隻是想知道,你到底能不能活下來。”
“現在你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點頭,“你活得比我想象的好多了。”
她握緊匕首:“那你還有什麼遺言?”
裴無垢笑了下,忽然抬手,將畫撕成兩半。
紙片飄落。
他袖中滑出一把短劍,劍身泛藍。
“冇有遺言。”他說,“隻有問題。”
他轉向她,眼神認真。
“如果今天死的人是我,你會哭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