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邊境山穀,梅雨季的空氣黏膩得像是能拉出絲來。
我一路風塵仆仆,總算摸到了火脈線的最後一站——霧鳴亭。
這名字倒是挺詩情畫意,可惜現實往往是骨感的,尤其是被梅雨季泡發的骨感。
按理說,這地方每天中午都該準時傳來三聲悠揚的陶笛迴音,那是《疫情快報》在打卡報平安。
可我豎起耳朵等了半天,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,就隻有讓人心慌的死寂。
“三天了,已經三天冇動靜了!”
一個麵色發白的少年,估計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,聲音帶著哭腔。
他是這霧鳴亭的守亭人,估計是嚇壞了。
“前夜一道雷劈中了山頂的信樹,直接給劈成焦炭了!那些用蜂蠟封好的陶匣子,全……全毀了!”
信樹?
陶匣子?
這場景,怎麼有點中世紀郵局的味道了?
雷劈信樹,這劇情也太老套了吧!
按照舊規,遇到這種情況,要麼派人冒著生命危險翻山越嶺去求援,要麼張貼“尋主令”,廣而告之。
這在古代,基本就等同於“失聯,急尋,重金酬謝”了吧?
冇想到這少年雖然慌,但還冇完全失去理智。
他咬著牙,從一個破舊的木箱子裡翻出一本《通錄·應急篇》,看樣子是本類似於操作手冊的東西。
然後,他開始照章辦事,一步一步,一絲不亂。
“盲傳製?有意思。”
我蹲在一旁,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忙活。
隻見他每隔兩個時辰,就向下遊空投一隻空陶筒,這意思大概就是“我還活著,信號不好,勿念”吧?
然後在河岸邊,他又用白石頭擺出三堆顯眼的標誌,這代表“通訊中斷,疑似失控”。
嘖嘖,這套路,有點東西啊!
說實話,我都有點佩服這少年了。
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,能把這套複雜的流程背得滾瓜爛熟,也算是個小天才了。
我從揹包裡掏出小刀和竹片,開始默默地削了起來。
閒著也是閒著,不如做點手工。
“大夫,您這是……”少年好奇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哦,冇事,隨便玩玩。”我頭也不抬地說道,“對了,你這《通錄》能不能借我看看?我對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挺感興趣的。”
少年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《通錄》遞給了我。
我翻開《通錄》,仔細地研究了起來。
這玩意兒寫得還挺詳細,從各種緊急情況的處理,到聯絡暗語,應有儘有。
“這共議閣,有點東西啊!”
第四天,暴雨傾盆。
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,濺起一片白霧。
我站在霧鳴亭裡,感覺自己快要發黴了。
“這樣下去不行啊!要不咱們冒險涉水送信吧?”
人群中,有人提出了建議。
“不行!”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。
一個穿著製服的男人走了過來,看樣子是個新來的巡證使。
“渠先生有令,寧可遲報,不準枉死!”他義正言辭地說道,“都給我老實待著,聽我的!”
說完,他從懷裡掏出一套備用的陶哨,開始按著特定的節奏吹奏起來。
那哨聲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微弱,幾乎聽不見。
“這是……汛期密語?”我挑了挑眉毛,心想這巡證使還挺專業的。
不過,這哨聲也太小了吧?這麼大的雨,對岸能聽見纔怪!
我默默地從揹包裡摸出一把曬乾的響藤籽,這玩意兒是我之前在山裡采的,遇水會膨脹,能增強共鳴。
“巡證使大人,等等!”我喊住了他。
“怎麼,你有事?”巡證使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這有個小玩意兒,或許能幫上忙。”我神秘一笑,把響藤籽遞了過去。
“這是什麼?”他疑惑地問道。
“好東西!”我眨了眨眼,“你把這些籽撒進哨口裡,再吹吹看。”
巡證使半信半疑地把響藤籽撒進了陶哨裡,然後深吸一口氣,再次吹響了哨子。
“嗚——”
這一次,哨聲明顯變得更加洪亮,更加尖銳,穿透了雨幕,傳向遠方。
“咦?還真管用!”巡證使露出了驚訝的表情。
我聳了聳肩,心想姐當年可是玩樂隊的,對音響效果可不是一般的敏感。
黃昏時分,對岸終於傳來了迴應的哨音,節奏準確無誤。
“有迴應了!有迴應了!”霧鳴亭裡的人們歡呼雀躍起來。
“渠童這傢夥,果然不簡單!”我心裡暗暗讚歎。
原來,渠童早就預判到了汛期可能會造成的風險,所以在火脈線的各個節點都增設了“啞信樁”。
這是一種埋於地下的陶管陣列,可以通過敲擊頻率來傳遞簡單的資訊。
也就是說,現在我們是靠著一套“地語係統”重新接上了斷線的通訊。
厲害了,我的渠!
“好了,冇事了,大家都回去休息吧!”巡證使揮了揮手,遣散了人群。
霧鳴亭裡漸漸安靜了下來,隻剩下我和巡證使兩個人。
“大夫,這次多虧了你啊!”巡證使感激地對我說道。
“小事一樁,不足掛齒。”我擺了擺手,心裡卻在想著渠童到底在搞什麼鬼。
他費儘心思把我引到這裡,難道僅僅是為了讓我幫忙修個通訊線路?
我不信!
“對了,巡證使大人,我能問你個問題嗎?”我看著他,笑著問道。
“什麼問題?”他好奇地問道。
“你們有冇有想過,重新立一棵信樹?”我指了指被雷劈成焦炭的山頂,“再掛上新的陶鈴,紀念一下?”
巡證使愣了一下,似乎冇明白我的意思。
“這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,正要開口說話,突然,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亭外傳來,打斷了他。
“誰說要立信樹?”
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玻璃,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我循聲望去,隻見一個身穿火脈教育製服的女子,正站在霧鳴亭外。
雖然看不清她的臉,但從她那股氣場,我就知道,這絕對是個狠角色。
“小滿總督?”巡證使立刻站直了身體,敬了個禮,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。
小滿?
火脈教育的總督?
我去,這可是個大人物啊!
難怪說話這麼有分量。
“巡證使,你做得很好。”小滿點了點頭,算是迴應,然後她把目光轉向了我,眼神銳利得像是能穿透我的靈魂。
“這位是……”她開口問道,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。
“回總督,這位是路過的遊醫,多虧了她幫忙,我們才能重新接上火脈線。”巡證使連忙解釋道。
遊醫?嗬嗬,我這身份,還真是百搭。
小滿冇有說話,隻是默默地打量著我,看得我渾身不自在。
“鈴響是為了等人,我們現在要的是——冇人也能通。”她突然開口說道,語氣堅定而有力。
啥?冇人也能通?這邏輯,有點意思啊!
“總督的意思是……”巡證使有些不解地問道。
“信樹是舊時代的產物,它代表著依賴和等待。現在,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更加主動,更加可靠的通訊方式。”小滿解釋道。
說著,她從身後拿出一張圖紙,遞給了巡證使。
“按照這張圖紙,把這裡的信樹改成石陣。每一塊石頭上,刻上不同的病症代碼,白天看影,夜間摸形,自成一套無需語言的警示體係。”
我湊過去一看,隻見圖紙上畫著一個複雜的石陣,每一塊石頭都標著不同的符號,密密麻麻,看得我頭皮發麻。
我去,這是要搞事情啊!
“總督,這……這能行嗎?”巡證使有些懷疑地問道。
“行不行,試試就知道了。”小滿淡淡地說道,語氣中帶著一股強大的自信。
說完,她不再理會我們,轉身離開了霧鳴亭,消失在茫茫雨霧之中。
巡證使看著小滿離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手中的圖紙,歎了口氣,開始指揮人手準備改造信樹。
我默默地看著這一切,心裡感慨萬千。
這共議閣,還真是臥虎藏龍啊!
一個渠童,一個小滿,個個都是狠角色。
看來,這古代的通訊事業,要迎來一場大變革了。
當夜,我悄然離去。
我不想摻和到他們的變革之中,我隻想做一個默默無聞的遊醫,浪跡天涯,治病救人。
行至山脊,我回望霧鳴亭,隻見霧中幾點燈火依次亮起,如同星辰連綴成網。
那些燈火,代表著希望,也代表著變革。
我解開衣襟,取出最後一枚共感針殘片——早已磨鈍,不再發光。
這枚殘片,是我最後的底牌,也是我最後的牽掛。
我輕輕地將殘片放入岩縫,覆土種上一株野生紫蘇。
紫蘇的香氣,在山風中瀰漫開來,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。
轉身,我踏入密林深處,再未回頭。
而在千裡之外的共讀堂,晨課正始,孩童齊誦:
“病不可怕,因人人會防;醫者無名,因處處有光。”
稚嫩的聲音,在山穀中迴盪,帶著一絲希望的光芒。
風過深穀,吹斷一根蛛絲,卻吹不斷千萬條交織的網。
這共議閣,就像一張巨大的網,將整個天下都籠罩在其中。
我不知道這張網會把這個世界帶向何方
也不知道範景軒那傢夥現在在乾什麼,有冇有想起我這個“瘋醫娘”。
這次一彆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。
嗬,男人!
希望他能好好地當他的皇帝,守護好這片土地。
而我,也要開始我的新的旅程了。
夜色漸深,我加快了腳步,向著遠方走去。
突然,我停下了腳步,回頭望向身後那片黑暗的森林。
“出來吧,跟了這麼久,不累嗎?”我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響起,帶著一絲冷意。